许舒达嘴角下压,轻叹一声:“改不回来了啊。”
伺候许舒达磨完了墨,葶娘回去的路上失魂落魄,她坐在嘈杂的下人住处里沉寂片刻,眼睛失焦的盯着一处,终于派人找来一位穿着许府靛蓝色衣裳式样,面容却让人看过即忘的婢女。
“与娘娘说,今日回来后心情不适,要娘娘小心应对。”她不似平日里那般跋扈,稳稳沉声道。
婢女福身,没一会儿就离开了许府,她走后,竟让人再想不起这普通的婢女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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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许舒达又与朝阳同起,早早便在宫门外等候上朝。
当然,今日的他又打算去一趟蕊依殿了。
偌大的金銮殿金光闪闪,今日是初五,大朝会上云集百官,贫瘠低的在外风吹日晒,品级高的在里面舌战群儒。
“陛下,老臣认为如今应趁机与锡盟、大金、朔与约定和平条约,好保我霖朝盛世依旧...”
又一人往前踏步,蔑视着前者:“我霖朝从不低头,从前哪次大战不是我方将他们这群狗崽子打的屁滚尿流!这次也一样!”
前一位老者人声嗫喏起来:“你行你上。”
这一句话像是炮仗上的引线,让两人间一直刺啦的小火花炸裂开来。
但皇帝却并不想听他们吵架,只把这早朝当个形式,挥了挥手道:“退朝退朝,此事我已有决议,不必再论。”
在他心中,这些老东西天天只会嘴上逞威风,要他们拿出点实实在在的法子,确实两手一摊什么也没有。
只有明照,他料事如神,总能暗自帮自己处理好事情。
退完朝,皇帝等一群讨厌鬼走了,又拉着许舒达说了些体己话。
只是今日的许舒达看起来有些身子不爽利的样子,叫皇帝亲自问候着跛着腿跪恩的他。
皇帝看他勉强撑着地爬起来,问道:“怎么了这是?”
“陛下不必忧心,昨日在府中不小心摔了一跤,已找大夫看过了,未伤筋骨,只是需要休养着时日。”
皇帝皱眉,背着手欲走下,又看着还未走远的几个老东西正时不时往回望,便又威声对着一旁的老太监吩咐道:“扶许大人去德誉殿。”
又聊了会儿顾家的事,许舒达便告辞了。
可临走前那腿着实是看的皇帝有些心疼,便对老太监道:“给许大人用轿撵送出宫门去,记得亲自送上马车。”
又盯着许舒达:“就这样办了,你莫要反对。”
许舒达脸上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只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送行路上,老太监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将许舒达放到角落里,又叫一位与许舒达身形相似的小太监换上他的官服躺到轿撵上。他则小声候在一旁,背对着许舒达说道:“大人,您这些日子去后头频繁,宫里人多眼杂容易叫人揪住小辫子,您可要千万小心。”
许舒达换好衣服,又学作侍奉人的小心模样,对着老太监道:“您放心,我只是解决些麻烦事,也万不会牵连您的,您瞧今日我不过伤了脚,陛下便赏了我一顶小轿,模糊视线便也容易许多。”
自然,许舒达是没有受伤的,只是想找个遮掩罢了。
“哪敢哪敢。”老太监连退两步,又看着自己手下的小太监用一把折扇将自己的脸盖住才放下心来。
“在老地方等您。”他说完看了看天色,将手中白拂让随行的太监好生收着。
其实老太监说得对,在这宫里随处遇见一个人都有可能是那个嫔妃大人安插的眼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可昨日种种迹象都表明莫新慈是个不省心的人,他必须得,亲自,好好敲打敲打。
忽的,天色阴了下来,让人恍惚觉得这是夜中,绵绵细丝扑打在颈后,叫许舒达也觉得有些凉。
到了蕊依殿,许舒达按原来暗号敲了敲小门,却迟迟不见有宫女来敲。
他贴耳听了听里头的声音,犹豫了一瞬,还是推门进去。
“哟,没想到大人今日也有心思来我这儿?”
明明是守株待兔的模样,却说的好似自己莽撞来此。许舒达看着莫新慈坐在一间小亭里,薄薄雨丝将她鬓间打湿,好一副可怜模样,心里却升不起半点怜惜。
他知晓这人绝不像面上那样良善。
“莫才人昨日与久久说那些做什么?你明明知晓她与那顾安何种关系,何必又提起,莫才人是想从中作梗让我们接下去的路都不好走么。”他说一个字便近一步,直至头上再没有雨丝直直打落。
他也站在了亭中。
莫新慈坐在石凳上,手中盘着一串深褐色菩提,低下坠着个黄灿灿的小铃铛,随风响起悦耳啷当声。
“哟,这就叫起久久了?看来你对她的心思,也并不单纯呐。”
许舒达沉声,并不答她的话,又反问道:“现下只差一步,望莫才人,别再发疯。”这话许舒达说时带着些狠厉,但他的确不想让莫新慈在这儿生多了事端,若久久真的因昨日那些话多想了什么,又嗅到些什么,那他就不可避免的要动武了,而最后,他与久久的关系也会要裂帛般不可修复。
听到这话,莫新慈扯开嘴角,她今日画了一对上挑眉峰,叫她那双慈眉善目的一张脸显出几分狂意。
她猛地站起身来,菩提被重重拍到石桌上,她勾起眸子,嘴角浮起冷意,嘲声道:“我就是疯了,我就是见不得你们这群人好,凭什么我家受了如此冤孽,你们却还能在此卿卿我我。”
“许太尉,你不要当我瞧不出你在想什么,也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对我说的。你与那小娘子不过露水情缘,没什么深情,所有一切都是装的,眼下你假的变真的,日后要杀她用她之时怎么办?你来替么?我原来答应你给陛下枕边吹风是因为你说会为我莫家平冤,现下你沉溺情爱,处处有了顾忌,你又想叫我如何?”
“别忘了,你这太尉之位,我从前能把你提点起来,日后自然也能把你踢下去!”
莫新慈一声更比一声厉,眼中满是对许舒达的不满。
这话说的许舒达再无半分狡辩言语,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再不解决就晚了。
他眯起眼睛,在越来越大的雨声里对着莫新慈道:“臣除了那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位置,别的于我而言,不过昙花一现,随时可弃。”他双膝扑通一下跪地,仿佛在清醒的认错。
可一口气却堵在心中迟迟不下。
“呵,你晓得就好。”
她说完,宫女的声音便远远的传来:“娘娘,陛下来了。”
听及此,莫新慈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吧。”便拎起裙摆,闯过大雨上了游廊,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帘之中。
许舒达眼睛半阖着,拳头下了死劲,刚长出的指甲在手心留下许久都无法消失的红痕。
“呵,不过一个才人...”
他又踏进雨中,蓝灰色的太监服贴在他单薄的躯体上,而他则在越来越瓢泼的大水里溅起一步更比一步大的水坑,于一处无人甬道中上了轿撵,出了宫,却是往与许府完全相反的方向行去。
车轮滚动,在雨中留下一道又一道痕迹,却又被雨水洗刷而去。
第52章
墙角生了枝蔓, 一夜雨催的行人躲入屋檐之下,它的绿意却更加盎然。
昨夜许舒达一夜未归,只遣人匆匆送来一封解释前应后果的书信。那信此时正被半压着的窗外春风吹得从桌角卷到椅子下。
此刻, 阮久久正在新春的土壤里栽种花枝,她手中握着小铲子, 蹲在地上刨着深坑, 身后红药与芍药可爱模样,撑着脸颊,同样蹲在地上。
“小姐, 你怎的非得自己挖呢, 我们帮你不成么。”
阮久久用手腕上还算干净的地方抹着额间汗, 轻轻说道:“从前家中有一颗桃花树,在这儿也想亲手栽一株。”
“小姐...”
“叫夫人。”阮久久纠正道。
红药又开了口道:“夫人, 你是不是想家了。”
天上浮云游动, 阮久久抬头盯着那些看起来柔软的东西,她想, 浮云飘动终有一日会回道起点,真好。一瞬间,头上的雨后天晴日光被遮住,将她圈在淡淡的阴影里。
是有人来了她的身旁。
阮久久颔首左望, 眼弯了, 唇角含笑道:“想好了?”
葶娘直立着,看着眼前明媚的女子撸起青衫袖口, 额间满汗的狼狈模样, 也笑了,只不过是她笑的带些许嘲讽。
她道:“想好了。”又半蹲下来,一手撑住膝, 一手捏着白巾子擦去阮久久额间的汗。
“娘子帮我,同许大人讲一讲吧,您是当家主母,这事我自己委实不好开口。”
红药拉着芍药悄悄占了起来,眼中满是对这葶娘不怀好意模样的戒备。
这一擦,倒是叫久久僵住,她又郑重了眼神仔细瞧葶娘,拂开了葶娘的手,她道:“井水不犯河水便好,我自会提,若夫君应了,便也圆了你的梦,只是还有一事想问问你,这家中房门钥匙,可都已交换?”说完,她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