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缠身_白局看客【完结+番外】(59)

  她看不真切女子面容如何,却给她一种感觉, 这人是不可方物的美丽, 叫她不敢细细的看, 生怕亵渎了什么。

  “夫人,这便是蕊依殿了, 我就守在门外, 有什么需要您可以告诉我。”

  小太监低着头行了一礼,视线极其专一的盯着地面, 又同那门前的宫女说了两句,阮久久便被守门宫女领着进了殿内。

  “阮久久?”慵懒带着困意的女声飘过层层纱幔朝久久袭来。

  直到宫女掀开重幔将她带至美人跟前,久久仅仅一眼便看出那人竟是一年前客栈边遇见过的。

  不怪她记性好,而是那颗红痣, 与那日临走时冷冰冰的锁链在这菩萨般面容的女子手腕上发出的响声, 让她无法忘记这张带着明显印记的脸来。

  原来,她是宫中妃子。

  她很快回神:“许阮氏, 见过娘娘。”并行了一礼。

  像是日光照耀下干涸的只剩一汪浅浅水潭的大池子, 眼前一双依旧带着星点水光的眸子里藏了些许干涸泥壁的裂纹,笑着,却不甚开心的模样。

  “哦?我知道你。”美人轻轻抬起眼眸, 望来声处说道。

  阮久久晓得皇帝与许舒达必然是有什么知心话不便当着她的面说,便把她遣来此处呆一会儿,但没曾想到,这莫才人竟识得自己。

  “莫才人记得我?”她眼睛睁大了些,以为在客栈时就已被认出来女身了。

  “记得?”莫新慈觉得这话有些奇怪,支起身子来反问道,“我见过你么。”

  但随后她亲切的挽住阮久久的手臂,便将她拉到自己的贵妃榻上坐好,又叫宫女去煮了花茶送来。

  这话问的阮久久呆住。

  她想不出,既未见过,怎么会说出我知道你这样的话。

  莫新慈此刻好似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带着灰暗的双眸忽然亮了起来,目光片刻也不移开阮久久的脸上,足足盯了一刻钟,叫阮久久如此直率的人都羞怯的微微偏了头只为躲开她的视线,而后又接着侍女送过来的花茶。

  许是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莫新慈才慢吞吞的解释道:“陛下早就听闻许大人娶得心爱之人,便常常与我说。”

  原来常常说一个人便能认识出来?那该讲的有多生动。阮久久想到。

  又思及自己从前见到这位娘娘时似乎是她的窘迫之境,便也不好开口言说曾经的偶遇。

  只是依旧惊叹于皇帝竟然有一位如此年轻的娘娘,这年纪看着与自己都一般大了。

  她斟酌了又斟酌,终于说出这一句似乎很完美的话:“那娘娘与陛下感情一定很好。”

  “是啊,好得很。”莫新慈吹着茶盏里浮上的干枯深红花叶,目光散乱开完没有定点。

  “你呢?你与许舒达是少年便识得的青梅竹马吗?”她忽然又笑了,歪头看向久久。

  青梅竹马...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四个字了。但却在少年岁月里被反复提及。朋友,家人,乃至于他们自己都会以此作笑言。

  阮久久鼻尖放出缓缓地气来,她拨弄着茶碗边缘,拿手指一点一点转着圈儿道:“没有,我与许大人只不过相识月余,从前家中请他来教我念书,后来他高中,便再也没有见过,不过是岁日里偶遇了。”

  短短几句话,便将她与许舒达的相识写尽。

  她于是才明白,他们的相交,竟然如此单薄。

  她轻笑两声,将“偶遇”二字在舌尖绕了一圈,又似思量很久般问道,“唔...看起来,你从前喜欢的似乎并非如今这位?”莫新慈眉心一点红痣因笑上扬了些,她带了几分逗弄的眼神看向阮久久。

  “可否说一说?这深宫里好不容易有个人陪我聊聊天...”她眉心皱起,似乎又带上了一点哀求。

  阮久久觉得在自己如今身份下再提及此似乎不太好,但莫新慈摇着她的臂膀像只会求人的小白兔,她一刻不说,便再盯着她一刻,并且无论自己将话头转到哪处,这莫新慈都能转回来,叫她也不好推拒,于是斟酌片刻,她想那只是往日云烟,不过是把那云烟揪出来散一散,好似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便又用长长的一段话,将那过去的记忆隐姓埋名娓娓道来。

  “...约莫就是如此了。”阮久久说了开头,说了结尾,略过中间的再相遇。

  “唔,听起来不太好,你那竹马也太令人讨厌了。”

  阮久久轻快一笑,透过重重轻纱望着外头艳阳高照,却再也看不见外头风光美景的宫墙。

  “今日春光这样好,娘娘为何不出去逛逛?”她觉得心中重的喘不过气,只想出去转一转。

  “我不喜欢这样的烈日,总会让人想起不开心的事情,”她转头又看向阮久久,将嘴角与眼睛眯成平直模样,“若是雨天,我必与你一同去散散心。”这样的莫新慈,额间正中心的红痣更加显眼了,她像寺庙里供奉的菩萨,筑了泥身高高在上的端详着每一位世人。

  御花园好像泡汤了,莫才人这有些稀奇的癖好让阮久久忽然记起许舒达在德誉殿与她说过的话。她眼前折过一道被风吹得曲折的轻纱,成波浪状,她忽然觉得刚来时这些东西好似仙境一般,可现下,却遮了外头的明媚春光,日头斜下,光影撤去,殿内便只剩下浓浓的暗色与冷意。

  话头又围绕起阮久久。

  约莫一个时辰后,被盘问的如坐针毡的久久终于得到来通传的小太监的救赎能离开这处了。

  她呼出一口气,对这位好奇这好奇那的娘娘拜别。

  却得到了一个热烈的回应。

  “欢迎你下次再来这儿哦。”莫新慈亲自掀开一层纱送她离开,一只手遮着自己额间乍猛烈的光晕,人畜无害的笑颜与她心慈的一张脸连在一起十分和谐。

  阮久久想,大概是宫里太过无趣,所以莫才人才只能揪着自己寻乐子。

  阮久久一走,莫新慈便收回了笑,眼尾低垂下来,反复揉捏着手中玉兰花瓣,直至它成为一团浸满津液的丑陋模样。

  回许府的路上,阮久久不住走着神。

  许舒达也察觉出她的异样。

  他侧支着头,一双眼在久久身上流转。

  “今日怎么了,御花园的花难道不好看么?”他想愉悦一下气氛,便轻松的说道。

  “倒没有去御花园,只是与莫才人聊了些关于年少时的家常话。”阮久久两只手撑在软凳上,看着因马车颠簸而微微透光的门帘。

  许舒达脸上笑意忽的僵住,咬紧嘴唇,想起什么,又张张合合了几下,却到底没有说出什么来。

  阮久久并未察觉许舒达的不对劲,她前几日游玩极累,今日又早早起来梳妆打扮,因此疲惫的已经靠着左手边车壁睡了过去。

  于是,马车上回家的后半路像陷入了沼泽一般,将人的气孔皆堵住,以至于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刚回到许府,许舒达尚能装出一副温和模样,让久久今日好好歇息。回到自己的屋中后,却再也忍耐不住怒气,像油锅上的蚂蚁般于书房内不止的踱着步子,他胸腔因呼气收回半点。

  他想冷静一些,余光看向挂在笔架上的一只毛笔,便猛地扯出一张信笺,沾了点已快干的墨水往上戳,一横一竖间只见那墨水与宣纸疏离的很,干涸的墨迹无法浸到那纸上,叫他一个像样的字也写不出。

  手腕半抖,毛笔尖落地,四仰八叉将那顺滑的笔头摔得分叉。

  他呼出半口气,撑在桌面上,阴沉的低声传出:“莫家的人,果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胡光守着门,大嗓门朝外的喊了一声“葶娘怎么来了?”

  远远的,葶娘便婀娜走来,笑笑不答。

  没一会儿,门外便传来轻敲声,是已经从回廊走近了他的书房。

  “主人,刚给您炖的参汤,喝一些吧。”

  这声音让许舒达更加厌烦,但还是捏了捏鼻梁,让葶娘进来了。

  他又恢复如常,对葶娘笑道:“不是说了让你不必辛劳,这些事让府里的下人干就好了。”

  “无碍,今日主人进宫,一定又费心了。”葶娘将汤盅放到许舒达面前,又捡起地上的毛笔,磨起墨来。

  “今日有什么难处理的事情吗?奴家给您松松肩膀放松一下。”

  “不用,无非是朝堂上的事,最近大金与朔与很不安分,陛下有些忧心与我多说了两句罢了。”

  葶娘凝神听着,手中磨墨却越来越丝滑。

  葶娘声音里有几分无奈:“这些事奴家不懂,也只能为您好好照顾着府中了。”

  “是啊,你照顾的,确实不错。”许舒达手中毛笔转了个弯儿,轻笑一声,“哎,人不能不留神,不然一不小心就容易让这笔钻了空子,可惜我这一副好字了。”

  矢忠不二的二字下面一笔从中间断掉,确实十分可惜。

  葶娘心中微微抬眼,咯噔一下,随即又平稳的回到:“是,不过主人改一改,应当还是一副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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