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舒达释然一笑。
心中想到:看来不是自己年纪大了,是这小姑娘太过活泼了。
胡光将刚买的天香饮子递给许舒达。
许舒达却先不喝,而是递给了阮久久:“久久,快来,这是桂花酿成的饮子,想必你会喜欢。”
久久饮了一口,只觉甜甜的香香的。只是,她不大喜欢桂花香味。
但还是不想拂了许舒达的心意,说道好喝。
许舒达看着前面的小人儿转过身来,也站起身子靠近了去,趴在栏杆上对着清澈的湖水道:“皇上想见见你。”
他轻描淡写一句,却在久久心中放了个炮仗。
“见我?”她微弱的转了头,看向许舒达。
“不要紧张,他只是想见一见那让我匆匆就成了婚还未提前与他说的妻子。”许舒达柔柔一笑。
“陛下知晓我如今无父无母,一直以来都把我当做下辈一样照顾,你也不要被吓到。陛下见一见你,我们就能回家了,嗯?”他语气中带着询问,又好像不是询问。
忽然,在月凉城里那些杂乱的议论又钻进耳中,那些对如今陛下的种种议论让阮久久蹙起眉头。
真的会是那样一个人吗?
许舒达休沐三日,就足足陪阮久久逛了三日京城,他们吃好的玩儿好的,也将阮久久这些日子的郁闷全都散去。
最后一日,他们来到极热闹的东市街道上,百姓来往摩肩接踵,她被推到茶摊处坐着休息,远远便看着许舒达排了长长的队伍,手上终于拿到一袋喷香的点心,而后一张脸上洋溢笑容朝着自己招手,她有一瞬间,觉得这样其实也很好。
许舒达这样一个人,贵为太尉却能舍下身段为自己递来一杯饮子、买上一袋点心。
那么他们的以后呢?
许舒达在官场矜矜业业,回家后能与自己散步谈心,或许他们日后会有孩子,生在这样的家中有父亲母亲疼爱,又有家世使得孩子无需受到欺凌。
平平淡淡,此后一生。
这八个字在阮久久心头反复良久,以至于手中茶碗都停在空中。
“你这小丫头,怎么发愣了?”,许舒达早已小步回了茶摊,将喷香的点心用筷子夹至久久面前,“尝尝?”
阮久久小口咬上一口,看着许舒达额间的汗,身上衣衫的凌乱,咽下点心后道,“我们回家罢。”
许舒达已经很久没听过这几个字,他笑盈盈的答了好,随后低头敛目在荷包里掏出铜板放置桌上。
牵起了阮久久温热的手掌。
这一刻,他们好似平凡的夫妻,淹没人群之中。
三日后,许舒达清晨上朝完,又回了家一趟去接上阮久久又折返了回去。
宫门前,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莲英正等着他们,于是守卫便轻松的放行了他们。
阮久久今日装扮极盛,眉眼皆上了脂粉,头上也梳作妇人发髻,高高的云飞髻是上京城里如今最流行不过的式样,这是芍药才来两日便学会给她梳的。一身碧霞云纹霞披像是把黄昏的彩霞笼罩在了久久身上,她挺着脖子面上冷冷有一种遥远不可攀附的滋味,但却又近在眼前,像一朵高傲的牡丹花,热烈却没那么容易让人靠近。
许舒达目光硕硕,觉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已经不足以描写此间色彩,他由衷的夸赞道:“你此刻像是牡丹花笑。”
许舒达先下了马车,将臂膀伸出给久久扶住。
此刻朝阳升起,在阮久久脸颊上映出一片飞霞。配上她羞怯的笑容,人比花娇。
阮久久头上的簪子华丽无比,压的她不敢低下头,只好掩了双眸浅浅道:“是你的眼光很好。”这衣裳是昨日许舒达叫人送到她屋里的,确实好看,只是颜色张扬了些,她平日里万没有如此艳丽过。
许舒达点点头便算应声,并不作答。
宫门没有想象中那么高不可攀,阮久久将手搭在那伸出的瘦弱臂膀上,不敢用力,她的披帛垂下半点,从那日日握着纸笔的手中划过,等久久站好,披帛又离开了那手心。
许舒达忽然感觉有些遗憾,为那点丝绢不能停留半刻。
小黄门在前引路,他二人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
没一会儿,就到了皇帝常坐的德誉殿。
琉璃瓦在日光照耀下明亮无比,一丝灰尘与落叶都未曾沾上,名贵树木两步一见,还有不少新栽的,各处都站着低垂着头的随侍,有种热闹又冷清的感觉。
入了大殿,阮久久收回了自己悄悄观察的双眼,低垂着行了一个大礼。匍匐在地上,头上重物愈发压的紧,她心中发苦,觉得不该听了芍药的话非得将许舒达送来那堆晶莹剔透,精雕细琢的饰品中,看起来最招摇的步摇插进发间。
终于听到一声浑厚的嗓音念“起”,微微抬眼,她见到一个略胖的却有些慈祥的老人,像是弥勒佛一般。
一旁的太监看见她竟抬起头看皇上,忙用眼神示意着这看着就没学过宫中礼仪的小丫头快低下。
皇帝看着那偷看的神色,两颊肉抖动几下,他声音里是明显的开心之色,对一旁晃着手道,“无碍无碍,小丫头年纪小,就该如此天真烂漫。”好像想到什么,他叹了口气,低声道,“不像慈儿,总是伤心的样子。”
许舒达沉默了许久,才听到陛下终于从思绪中走出。
“起身吧 ,愣着干甚,赶紧给明照和这——”
他愣了愣。
很快,许舒达就拱手道:“吾妻阮久久,陛下唤她久久即可。”
骤然听见自己被点了名,阮久久打了个哆嗦,她又看向来声处,她想起坊间传言,约莫就是骄奢淫逸四个大字,可眼下看来她竟觉得这皇帝眼神清明,当然,大腹便便是有的,难道是人的面目与内心总是不相像?她想,老话不是面由心生么。
陛下随即应道,“和久久小丫头斟茶,再将厨房新做点心样式拿来。”
老太监长舒一口气,觉得这许舒达的媳妇儿还真是好运,碰到陛下今日精气神儿与心情皆好。
待老太监离开,许舒达开了口:“看陛下今日精神很好,莫不是有什么喜事不成?”
陛下霎时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你都看出来了?不过先不聊这些,不然你新娶的小丫头无聊了怎么办。”他抬首手来指着许舒达,“我说我怎么找了那么多家大臣的女儿要让你寻个中意的你怎么都不肯,原来是早早就金屋藏娇了啊。”
许舒达脸上好似一副被拆穿的微窘模样,颔首道:“只是...从前相识。”
陛下一副你懂我也懂得表情,“原是青梅竹马。怪不得你如今才成婚。”他又想起自己年轻时,双眼又迷蒙起来,摇了摇头道,“从前皇后与朕亦是如此...”
寒叙几句,皇帝又问了久久是何处人,父母是做什么的,喜欢什么,久久一一具实回答。
“三桥人。”“父亲是三桥城的统制。”“喜欢练武。”
明明是诚挚又无任何掩瞒的眼神,却每一句话都逗的皇帝发笑。又赏了她一篮御厨房亲做的点心,就一时兴起的说道:“我瞧你与莫才人投缘,不如你去陪陪她?”
久久忽的听见这陌生的名字,转头看向许舒达。
只见许舒达点了点头,悄声道:“莫才人人很好,如今正得陛下盛宠,既然陛下叫你去陪一陪,你便去陪一陪吧。正好还能赏赏御花园的花儿。若有什么事,就与那带你去的太监说,他会通传与我的。”
就这么什么也不知晓什么也不明白的,阮久久就被一个小太监引着入了内宫。
陛下遥遥看着略显生疏的仪态姿势,对着许舒达道:“你家这丫头,是个好的。”
“谢陛下夸赞,她确是好,总是开心的从不让人发愁。”
忽然,皇帝老态龙钟的苦色上了眉头:“是啊,我瞧她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一看便是未经什么风浪,就这样最好不过,莫让外头的风雨将你家这朵太阳花浇蔫儿了头去。我将她送到慈儿那儿,你没心疼吧。”他最后又打趣到。
“一份开心传两人,这么好的事情,臣怎么会心疼。”许舒达轻松的说道。
皇帝对着他招招手,“适才你娘子在,不方便与你说,你晓得么,顾家竟真如你所说的答应了!”
许舒达沉声一笑:“那岂不是极好?锡盟如今想坐山观虎斗,大金与朔与打的难分上下,此时顾家答应了,那我们如今就是渔翁,只等着捡那最后的鹬蚌尸首便可。”
已经出了殿门的阮久久自然没有听见这话。
她有些紧张,莫才人是谁她并不认得,只是有所耳闻正是盛宠,也不晓得自己突然过去会不会遭人不喜。
第51章
蕊依宫虽算不上大殿, 却是雕梁画栋宛如仙境,处处轻纱薄缦被耀耀日光透过,将那殿内风景照成一团模糊的雾景, 一阵春风拂过,阮久久见到薄纱之后玉兰花瓣影影绰绰随微风昂扬, 在那贵妃榻上, 侧倚着的隽永美人脸颊边摇晃,像一副会动的仕女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