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非惧怕应对, 只是, 总觉日子还是平平安安过的好。
她不是招惹是非之人,也晓得如今身在许府,不能像从前在家中那样随意潇洒, 她只退这么一次, 再多的, 可就违背她父亲教她的道理了。
窗户上夹着一片树叶,猛地关上后是咔嚓一声的碎裂声, 她深深望了一眼, 只觉这绿叶偏偏要在她闭上窗棂之时扑来,就只得落得个尸骨无存的结果。她收回视线, 拉住抽屉的圆环缓缓拉开,看向许舒达给她的那把古铜色管家钥匙,钥齿锋利,边缘还未磨平, 是新打还未用多久的样子。
光泽的反射在上面划过, 阮久久想,若那葶娘非要不识好歹, 她用一用也不是不可。
只愿为人, 不要把自己弄的太狼狈。
许舒达休沐的日子即将要到来。
今日他批文书至夜半,抻了抻脖子,吁出一口气将繁琐的朝堂之事清出了脑外, 歇息下来饮了两口清酒后静悄悄的出了书房,门外的小厮靠在门房上昏昏欲睡,眼皮子早耷拉下来,许舒达眼中一抹霞红,将油灯护在手心,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厮打了一个激灵靠在门上的脑袋支棱起来。
许舒达又向偏房看去:“胡光,你去歇息吧,明日我就休沐了,你这些日子也跟着我劳累,明日早晨也无需你伺候了。”
胡光喜笑颜开,拱手道:“多谢老爷体谅,老爷是上京城里最好的主子了!”想着白日里老爷还赏了自己一颗银瓜子,又能给妹子买上几件好衣服了,胡光喜滋滋的觉得让他熬几个大夜也在所不辞!
胡光是许舒达来到上京后跟着他的,看着自家老爷日夜苦读受了许多磋磨直至荣登探花郎,又到今天太尉之位,其中艰辛,他都晓得,也甚为心疼。
临走前,他还不忘去了一趟许舒达屋中,将他一个时辰前烧好的炭炉熄了,免得夜里无人照看生出什么意外。
许舒达本打算回屋休息,却在走出门的时脚尖变换了方向。
回廊左侧是他的屋子,而右侧,是阮久久安置之处。
他想起了自己新过门的妻子。
于是带着倦意便朝那里走去,步步生风,没一会儿就到了厢房门前。
他吹熄了油灯,未经动值夜的丫鬟。轻轻推了推屋门,发现竟锁了,他无奈轻笑,这家中还能有贼不成?这么想着,手中不知从那儿捡起了一根细枝,他轻轻一挑,微弱的啪嗒一声,屋门便松动了。
轻轻一推,他便熟稔的走到塌边,借着窗户纸透着的熹微之光看向那张睡颜。
他想,这小丫头好像没生多大变化。
约莫...现在比三年前要丰腴许多。
他也没想到他们能再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姑娘,竟能在他的首辅之路上起到一点作用。
只是可惜,只能看不能吃。
他探手想摸一摸那被压在脑后的散落黑发,却突然被擒住手反身压了下去。
而床上的久久不知何时跳到了他的身后。
“是我呀久久,怎得如此警惕?”
手刀横生出一股风,已经挨近了许舒达的脖颈。
听到熟悉的声音,阮久久绷紧的身体放松了一点点,但也还处于紧张状态。
“你怎么半夜来我这儿了?”她退后两步,抱着双臂说道。
许舒达没想到她会醒,瞬间转做一副委屈模样,他揉了揉自己被拧住的手臂,说道:“久久,我是你夫君呀。”
阮久久心中那点子明明门锁了窗户也关着,这人怎么进来的,难道门没关紧的疑惑被这一句话冲击的散开。
是的,她已经成婚了,这是她的夫君。许舒达作为她的夫君这样子好像也是正常的?
她有些怀念家里,若娘亲在一定会教她这夫妻间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可她又想到爹爹在外头可没惹上那么多桃花债,即便娘亲来了或许都不知道怎么对葶娘吧。
还有些朦胧的睡意完全散开,阮久久不好意思的为自己找了托词:“还有些不太习惯。”她克制着自己身体上的抗拒,不敢看许舒达,怕他看出自己心中的小心思。
许舒达看出她的拘谨,也不再过分亲密,只是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半弯着蹲下身子直至与久久齐平,握住面前垂下的一双纤细双手,看起来十分诚恳的道:“是我疏忽久久了,明日就休沐了,我带你去转转可好?”
阮久久的手被握住,虽然被那双带着书生气却有些锋利的目光盯的不好意思,但她没有抽出手,只是乖巧的坐着答道:“好,不过时辰不早了,你也快些睡吧,不然明日游玩可起不了早了。”
察觉久久温和的态度,许舒达唇角的笑意憋不住的溢出来:“好好,明日看看是谁起不来。”
他忽然觉得成婚好像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往日岁月席卷而来。
那时他才考上秀才,她则是活蹦乱跳的阮家小女。他记得那双清晰明澈的双眼,直愣愣的看向自己听他再讲多一点的诗词道理。
他捡起那被他放在门前的油灯,将火折子吹亮重新点明,灯火重燃,他想,半年后这样的日子或许也可以重来。待回屋,热气已消散,但许舒达却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日清晨。
葶娘躲在屋檐下,看着静静等在厅中的许舒达不敢上前。
她知晓今日主人要干什么——带他新过门的妻子出门游玩。
因此她有些搞不清主人到底对阮久久是个什么态度了。既不是真心,既只是利用,那何至于做到此,明明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点灯燃烛的忙公务,却还要抽出仅有的一点闲散休息日子陪那人游山玩水,明明从前都是沉睡两日至日头都下去才起来的。
而且...她捏起拳头,想起昨日胡光送来的吩咐。
“你也是女子,应当懂得这如今城中各家的小姐最喜爱的衣裳饰品,老爷让你去给主母买上最好的备好,切记,一应要最好的,不必有半点节省。”
她塞了二两银子给胡光,想问问他是要干些什么,胡光不接,但也告诉她了。
“陛下要见主母,所以葶娘你,精心一些的好。”
她又看见阮久久跑跳的奔向主人,二人远远望去便已散发出甜腻的滋味,她看见他们相视一笑,听见他们说着谁早起了的戏言。忽然心里空荡荡了起来,难不成,自己真的错判了主人对这阮久久的想法?
她忽然想起阮久久对自己说的话,“喜不喜欢,从来不是一句话,而是看言行举止。”,那大人,是真的不喜欢阮久久吗?
她眼中跳动着火焰,在看着许舒达及阮久久出门后,双手作哨发声,很快,一只白鸽便盘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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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烂漫春似锦,碧水趁的那鸟儿的羽毛更加洁白,万紫千红花开艳丽似燃烧的火焰一般。
阮久久踏的春风吹绿的青青草地,深吸一口气反身对许舒达道:“你瞧,那儿有卖花灯的!”红红绿绿七彩纷呈,是桥头最夺目不过的。
久违的阳光与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阮久久将昨日葶娘种种全都抛之脑后,朝那桥头奔去。
坐游船,喝茶听小曲儿,放花灯许愿,她们一日的最终打算用花灯愿终结。阮久久蹲在水边,望着澄澈的湖心闭眼合起双手轻启淡粉的双唇:“希望我们长长久久,平安顺遂。”这不只是愿景,还是她对自己的叮嘱。她说完看着许舒达又重复了这一句话。
许舒达离开朝堂,放松了心神,他站在久久身旁看着水中倒影的认真小人儿,听到这话,嘲笑着小姑娘:“没人与你说这上京的花灯说出来的愿望不灵吗?”说完他忽的楞了一下,盯着花灯倒影出了神去。
阮久久腾的就站起身来,叉起腰道:“谁说的,我三桥的花灯就没有这说法!我是三桥人,这花灯自然也是三桥的花灯!”
许舒达被她的动静惊醒,脸上赔着笑,看着发火的小猫想顺着发丝儿道:“是是是,花灯是三桥的花灯,久久是我的妻子。你说的一定是最灵的,若不灵,我就将这湖填了与你赔罪。”
阮久久脑袋宛如被定住,接住了那垂下抚摸的手,声音忽的小了下来:“反正我说灵就灵。”
又走了一会儿,许舒达感觉到有些累,他苦笑的对着小姑娘道:“你怎么如此生龙活虎。”
阮久久还在前面走,转身扯出一个鬼脸:“那是自然,我每日早晨都打拳呢!”
随即又认真回头道:“夫君也要注意身体。”
许舒达瞧着女子在一片绿意中跑跳,将“夫君”二字绕在口中许久,那双眸子里,也漾出一片温柔。
两人玩笑之间,便来到一间凉亭,许舒达拿出一张帕子擦了擦额头细汗,看着仍旧精力十足坐不下来趴在栏杆上望着湖光水影的小姑娘叹了一口摇摇头。
他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
一旁阶梯上,胡光踩着大步喘息着走上来,嘴中嘟囔着:“老爷,你们怎么走的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