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舒达停顿许久,斟酌言辞才说道:“令尊当年憾事着实让人唏嘘,不过娘娘还是关心些自己,孩子一事...您还需考虑事成之后又该如何。”
“我晓得的,”她听到事成这二字笑了两声,又念到,“我晓得的。”此时声音忽的沉了下去。
她面色仿若春日忽到冰天冻地,冷凝了下来,透着一股子不近人情的滋味。
“他们只管等着便是,一刀一刀,一鞭一鞭,我都要还回去。”
一字一句,让人听着遍体生寒。
“陛下那头,似乎最近不太好,您这边也多加照料。”许舒达说道,又看到宫墙外夕阳斜下,揖手躬身退开,“时辰不早了,娘娘多加注意,小的先退下了。”
莫新慈摆了摆手,又捡起锋利的剪刀继续修剪起枝条。这一番秘密的谈话便终结在霞光之中。
待许舒达打道回府。
阮久久早已在葶娘的带领下将宅子逛了个遍,累的她腿脚都要瘫软了去。
自然也没有那么夸张,只是这宅子之大却是超出了她的意料。
也第一次让她对京官的权势与富贵有了一个清楚的认知。原来当上高官,会在住所上花费如此多,亭台楼阁,乱花迷人眼,叫她忽然有些担忧,这样一个人,会等上三年求娶自己?
达官贵人,俸禄优厚,又洁身自好,作为一个局外人而言,她认为这上京城中一定也有许多的女子心悦于这颇好的身家。
她在空阔的客房无奈一笑。
又想到那葶娘明明暗暗里对她的不喜,觉得自己这身份有些许的尴尬。
若她只与许舒达是从前师生之谊,那她还说不定会看着这二人的发展,可如今自己成了许舒达的妻,这该让她如何是好?她从未想过自己要做个达官显贵宅院里的人上人,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忽的,她听见外头一声婢女的呼唤:“阮姑娘,主人回来了,您要去见吗?”
撑着下颚思绪飘到十万八千里,听此忽然醒神。
像被父母落在陌生亲戚家的小孩儿,阮久久很快回了一声:“见!”如今这府里,她只认得许舒达了。
许舒达回来时左手拎着模样精致的笼子,右手拎着油布包着的烧鸡,看见向他小步快走而来的久久笑道,“难不成你是闻见味儿了么,小心点走。给你带了上京碎玉阁的五禽戏珠和城西洛家的火窑烤鸡,好不容易路途遥远来了这儿,一定要尝尝这些。”
阮久久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到了主院厢房的食桌边,像嗅着鱼儿的小猫,亦步亦趋。
她眼里绽放出光彩,惊叹道:“从前只听旁人过,今日还是拖了许大人的福第一次吃呢。”
许舒达叫人拿了两个盘子将吃食放好,自己在盆中洗净了手,儒雅的将椅子拖开,“快坐,专门为你带了,若是喜欢过几日等我休沐了带你去上京最好的吃食铺子转悠转悠,保管你吃的餍足。”
看着阮久久拿起筷子要吃,许舒达戏弄道:“不过,还要叫我许大人?”
阮久久脸唰的红起来,拿着筷子下也不是上也不是,她低下头来轻轻问道:“那应该叫什么?”
“叫声夫君来。”许舒达靠着太师椅,食指轻点扶手。
阮久久轻吐一口浊气,想到如今身份,觉得自己理应如此,便轻快的叫了一声:“夫君。”
随即她便大快朵颐起来,不给许舒达戏弄的机会。
吃了几口,却像没有了滋味一样放下筷子,将手叠放在一起似学堂上的学生,试探的问道一旁盯着自己并不动口的许舒达:“如今...夫君是不是很得陛下喜爱?”
许舒达拿着一勺一筷,将烧鸡撕成一块一块,又将其中最嫩的一块夹到久久碗中。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呀?”他玩笑般说道。
微微鼓着气,阮久久有些气恼的道:“你认真些,我是问正经事儿呢,你家里这样大,你又这样好,我...我有些不适应。”
许舒达听此也放下筷子,“这也是你家,这是我们的家,久久。”他双目中透着一丝严肃的认真,紧紧盯着久久看,仿佛怕她跑掉一般。
双唇微微张开,阮久久从未听过如此质朴的表白之言,她忽的有些腼腆的含起下巴,不晓得回些什么。
烧鸡慢慢凉了下去,许舒达也不多说话干涉这听到话后痴楞的小姑娘。
终于,她还是仰起头来,十分确定的说道:“我也会好好成为你的妻子的,一定一定。”
许舒达嗤笑了一声,又忽的大声笑了起来,眼泪从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溢出,他不可自抑。
“久久,你还是那么可爱。”他在笑意中憋出这一句话来。
月上枝头,万籁寂静,两位新成婚的夫妻为在何处睡下而踌躇起来。
虽然已经走过五礼,可终究还是太快了些。
白日里还嚷嚷着要好好做许舒达之妻的久久首先败下阵来,她在厢房的烛火下嗫喏的绞着手准备说些什么来稍微阻止一些这躲不过的亲密。
却被许舒达先声夺人。
他可怜巴巴的对着久久道:“如今刚回京,积攒了许多事务,今夜恐怕不能同久久一同入眠了,若你同意,我让葶娘给你新铺一间屋子,就在我厢房的不远处,待我事务忙完了你再过来可好?”
这么大的梯子,阮久久自然是点头点的厉害,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爽快应道:“好!”
许舒达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摸了摸阮久久的发丝:“多谢娘子体谅。”
这话又弄的久久红脸起来,她想,许舒达肯定不知道他每每说出的话都叫人羞怯。于是默默将自己的包袱拎走,快快的随葶娘一同离开。
此时,许舒达才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面颊,脱去一件又一件衣衫,在耳房中摆放的木桶凉水里将全身都泡了进去。
这与外界隔绝的感觉,让他舒适了许多。
第48章
这几日许舒达忙于公务, 总是天蒙蒙亮便上朝,又于下午整理政务并与其他的官员会面商讨迟迟不归家。因此久久在这偌大华丽的许府总是很难见到他,最多不过是匆匆回家亲自给她又捎上些好吃的好玩儿的, 道着歉希望她能体谅些。看着真诚的面容,阮久久气郁的心情会好转一些, 觉得总归是太忙了, 她做妻子的应当都要容忍些吧。
自然是有些无聊的,毕竟是人生头等大事,都说新婚燕尔的夫妻总是浓情蜜意分不开半点的, 虽然她与许舒达或许这辈子都到不了那种两情相悦迫不及待的程度, 但她也从没想过竟是这样孤独而又无趣的度过。
不过她也不只是每日在许府数着石阶与浮雕, 看那檐角落日与朝阳瞎转悠着,她也忙着自己的事儿, 比如将父亲母亲给自己装的大箱子都归置了去。
今日晨起梳洗完, 她一遍又一遍摆弄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小玩意儿,竟然在被发簪压住的盒底发现了妆奁里薄薄几张地契和一封信。
她坐在椅子上, 将那信笺拿出。
是母亲写的。
女儿久久亲启:
父亲母亲出身布衣,降生于茅草之屋,浮沉多年也只得一地小官,因此家产稀寡, 不过数亩田地与地契几张。如今你兄长还在军中, 母亲将家中一应财产平分而至,一份予你, 一份留兄。望久久在上京平安后生, 若启此信,勿挂念家中,若不适上京, 记得常常与家中书信,父亲母亲虽不掌权贵,但也能为你解忧一二。
目光划过熟悉的字迹与被微风吹的抖动的地契纸张,一滴清泪在那粗糙透斑驳植物纹理的信笺上开出一朵花儿,模糊了字迹,也让久久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想念之情。隔着山水,望不到家乡,这是她第二次离开家如此遥远,可上一次时却没有这样猛烈的感觉。
许是因为上次出城时她知晓自己有一日终会回家,可如今这样热闹又新奇的上京,却让她晓得自己回不了家了。远嫁,好像真的有些苦涩。
将信笺仔细折好,又重新放回妆奁中,埋藏在最底下,她也想让自己的念想深深埋藏起来,出嫁从夫,她以后或许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想见到父亲母亲就见到父亲母亲了、
用热乎的双手捂住有些许肿胀的双眼,过了整整一炷香,她才揭开双眼,从半掩着的窗户里瞧着外头潺潺流水山石一体的景致,是那样的陌生。
还好今日还有其他事,因此她并没有在此静坐着悲春伤秋的度过一天,而是洗了把脸叫上马车出门了。
芍药与红药是她的贴身婢女,自然也是带上京的,只是要与熟悉之人好好告别一番,她也就放她们休憩几日没有随同自己道上京。算着日子,今日就该到了。
许舒达贴心的将掌家的钥匙交于了她,一应符合规制的婢女也叫人牙子买来供久久挑选,找了几个机灵的,今日便带出门去接芍药和红药二人了。
一艘大船载满了客人,形形色.色.男男女女中,久久终于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两人打扮的花枝招展,杂糅的红蓝粉绿装点在一个人身上着实有些不协调了去。从甲板上下来时,红药都不敢抬起头来,她羞怯的提着裙摆朝小姐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