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他那样温润的人，一定会答应自己的。
毕竟，后面的日子还长，有些东西，她还需好好适应。将自己从女儿转变成旁人的妻，也的确有些艰难。
葶娘早早就骑千里马回来，此时正按吩咐于许府静候阮久久的到来。
清秀的婢女立在门前，在阮久久回来后浅浅福身。
阮久久在搀扶下从马车下来，站在葶娘面前，那衣裳服饰与发髻间的钗式却逊色许多。
不过她也不介怀，笑意盈盈的问到她：“你就是许大人府中的人吧，可否带我去熟悉熟悉府中？”
葶娘打量了她一眼，应到好。
画舫上两人并未打过照面，一来画舫屋室多，也不全然是许府人，阮久久也不爱乱走，二来，葶娘早早被叮嘱了要避开阮久久。
一进府中，阮久久才发现许舒达口中小一些的宅子到底是有多谦虚。
回廊蔓延极深不见尽头，两旁亭亭如盖的大树庇下一方阴凉，细致照料的花是数不胜数的品种，红橙黄绿各色各样一枝压的一枝春意盎然。
石凳凉亭也是用上好的料子打造。
簇新中透着华贵之气。
葶娘跟在她身后，捂唇轻笑一声：“姑娘怕是没有见过这样名贵的宅院吧，这是陛下亲赐的呢，咱们老爷如今在陛下面前很是得赏识，日后这样的花花草草，您会见到更多的。”
阮久久肆意望着四周的视线收回，听到这话中一丝丝的火药味儿。叫姑娘？那就是没把她当主人，又说自己没见过这许多东西，这前后一连，是在笑自己没见识么。
但她也没有反驳什么，而是眼波流转一圈，甜甜答道一声：“是，那就劳烦姐姐了。”这话说得，好像是没听出话中意般。
这暗讽之意像是打在棉花上，葶娘默默无声的道，这阮久久可真是好气性。
真不晓得是真的脾性好还是听出来了却不理会她。
前者她还能在日后好好招待，后者，她可就不知道怎么在避着主人的情形下稍稍让她见些颜色了。
不过一瞬，她嘴角微微勾起。
主人也不过是把这女子当做棋子，她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另一处。
在恢弘的宫门前，许舒达伸出通行玉牌，在禁卫的注目下朝德誉宫疾行而去。
皇帝闭着双目，撑着额头在案上几乎要睡过去，太监一声急报才将他吵醒。手臂一滑，案几上层层堆积的奏折散落一地。
他瞪了一眼那小太监，直至许舒达矫健的步伐愈来愈近。
“陛下万安，臣加快了脚程，今日刚刚到达上京。”
皇帝瞌睡已去，小太监则在老太监的暗示下缓缓退到一旁弯腰候着，避开了一次帝王之怒。
“爱卿平身。”皇帝急急说道，又看了看两旁的一干侍奉人等，对老太监使了个手势。
老太监尖利的嗓音传播极远，很快，殿内就只剩三人。
皇帝，许舒达，与老太监。
一点也不顾及自己的身份，皇帝拖着臃肿的身体，迈着台阶向许舒达走去，亲自扶着他起来，“你说你，怎么办事办到如此遥远之地了，我案上的奏折都要堆成山了，那群老东西，我好心让他们休沐，却在刚上朝就催着我干着干那，真是气煞我也。”
老太监垂头看地，手中拂尘也一动不动，仿佛一座石像一般对外界事宜置若罔闻。
许舒达借势就扶住了皇帝，拖着他又走回了上位。
他含笑道：“您放心，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皇帝睁大了浑浊的双眼，颤抖说道：“真的？你真的劝动了那老顽固？那锡盟与朔与如今似已结盟要全力攻打我霖朝，我们必得派出人一击即中”
许舒达犹豫一下，并未直面回答：“若陛下信我，便交于我全权处理此事。对顾家，我如今已有良策，陛下放心就好。”
皇帝许是太过激动，大口喘着气，他道，“好，好，好，朕自然是信你的，只是那帮老东西催我催的紧，又是让我同锡盟朔与谈和，又是让我大举进攻，却又挑不出一个用兵如神的将军，我...”皇帝颤颤巍巍掏出半张虎符，“这东西我从顾令之手中收回，如今放着也无用，你拿去，好好用。”
说完这大长段的话，皇帝有些气虚，抓住许舒达衣袖的手缓缓滑落。
老太监眼尖，从一旁的匣子里快速拿出一颗珍珠大小的褐色药丸，就着茶水递给了皇帝。
服下后，皇帝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许舒达跪在一旁，重重的磕下一个声响：“请陛下注重自己的身体，最近莫要劳神了。”
皇帝露出和蔼的笑容，他摸着许舒达低下的头像是摸着自己的儿子。
“明照啊，你是个好的，不像那些老东西，动不动就撞墙磕柱子的威胁我，朕会注意身体的，你放心。待日后事成，朕再给你找个好妻子！”
许舒达淡淡摇了摇头，拱手道：“能为陛下做事，本就是臣之福。若明照是武官，明照必定会报效国家征战沙场，只是...可惜我身子孱弱。”
皇帝心头一片感动：“明照啊明照，有此太尉，天下必安！”
说完，又让老太监将桌上的奏折打包好，全部放进许舒达怀中。
“这些你今日就劳累一些处理了。”
许舒达仍跪在地上不起，额头挨着温热的砖石，如奉神明一般的将包袱接住才请退。
但离开德誉宫后，许舒达却没有离开宫中，而是在隐秘的角落里同一位小太监换了衣裳去往后宫。
第47章
红墙白瓦的宫墙, 枝条抽出新芽搭在琉璃瓦的重檐屋顶，一寸一寸皆是精心雕刻的美物，避开外庭的巡逻侍卫, 许舒达循着小路，学那小太监低眉搭眼的顺从模样碎步熟悉的在内廷左弯右折。
蕊依殿中。
细腻柔美的苏绣在一身鹅黄轻纱披帛, 藕荷色海棠锦衣在娉婷面容的女子身上款款而落梳下细细的纹理, 蜜花色水晶发钗插在发髻间，在日光下随着脖颈微动晶莹闪烁，像是一株水晶花正在盛开一般。
“莫才人。”小太监模样的许舒达启唇作揖躬身道, 将面目掩藏在阴影里。
被唤莫才人的女子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剪刀, 锦缎滑落半寸娇嫩肌肤, 纤纤玉手下的羸弱手腕上下动着，与那冰肌玉骨绝尘埃的白玉兰相映成色, 好似一副蓬莱美景, 佳梦难醒，让人不愿戳破。
女子目不转睛, 捏住生了嫩叶的细枝，婉转如黄莺般的嗓音徐徐道出一句无头无尾的话：“陛下说这白玉兰与我最过相像，最是皎白不过，心思单纯的在这深宫里总让人欺侮了去, 你说我是这样的吗？”
许舒达起了身, 一旁候着的宫女早已识眼色的退去，他才敢回到：“陛下说的自是再对不过, 如今您得了恩宠, 也不必要怕那些欺侮您的人了。”
顾盼回头，莞尔一笑，那正红的一颗痣在额间作了花蕊, 被三瓣栩栩如生的玉兰花瓣包围。
若阮久久能见到，必然认得出这换了花钿的女子就是那露天搭建的饭馆处遇到的被一群凶神恶煞之人包围的锁链女子。只是她如今不在此处。
“莫才人近日如何？”许舒达关照的问道。
“换了处新殿，没与那招人烦的住在一起了，屋里摆饰多了些，进贡的，百里加急送来的，比起从前名贵多了，吃食上又添了几样新的菜式，哦，还有这白玉兰，也是叫内诸司送来的，春日开的正好，陛下来了一定欢喜。”
许舒达含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起眼的可怜之意，他立在原地，想要从她菩萨一般的面容中窥出一丝别样的情绪：“娘娘，那您如何呢？”
“我？”她手中的剪刀忽然掉落了地，“这是我这么多年过的最好的日子了。”她说道。
黄沙漫天，破旧衣衫，辱骂与喷沫，欺侮与低微到尘土里的日子，她从锦衣玉食的户部尚书之女，到全家上上下下残的残亡的亡，最后只剩下她这一个发配远地的囚犯。如今能在宫中，已是最好的日子了。
阖上双眼，她细细嗅着花香，感受那春日的滋味。
“真的很好。”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说道。
“你呢，那事儿如何？”
“自然是办好了，如今只等鱼儿上钩了。”
摘下一朵玉兰花别在耳间，莫才人变得愈发柔和美丽，她挑眉道：“那就好，过不了些日子我就要再晋位份了，陛下如今很喜爱我。”
“那是极好的，不过莫才人也要注意身子。”
“知道的。”莫新慈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像她未曾说过这句话。
她又转回头盯着那玉兰树歪头问道：“你说我是要孩子还是不要孩子呢？要孩子他必然会依着我能做好些事情，正好他还未定太子之位，我若生得龙子还能借此成为太子，日后这赵家的天下说不定也要由我莫家掌管了，届时，我必平了我家的冤屈，叫那些惺惺作态日日谩骂我父亲的老贼跪在我父亲碑前诚诚恳恳磕上三个响头再好好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