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真的能不嫁人吗?
总有一日她还是要有一个夫婿,生的几个孩儿,哪家女子不是这样呢?
又或者说,那个人是谁又怎样呢?
她其实不会再那样浓烈的爱一个人,但她会承担起一个妻子应尽的责任。
许舒达很好。
如今这阶梯子放到了她跟前,她就该顺着下去的。
她忽然想起手刃瑞王斥候,带兵直攻城门,以及百姓夹道欢迎的场景,一股热血涌上来。
可袖中一处冰凉触及皮肤,她打了个寒颤,袖中玉镯子不知何时滑落,像是要坠下来一般,阮久久捂紧了胸口,将那胸中澎湃的感觉压下。
一池春水荡漾,鱼儿跃出水面掀起波澜,她避开父母的眼神,将镯子拿至手上藏在袖中,在湖面上划了两下。
清透的玉石沾了水愈发明亮,她想及今日本准备将镯子还与许舒达的,现下...真是造化弄人。明明七日前还那么笃定。
她眼睫抖动,手中一块豆黄的糕点捏的形状都要变了却依旧没有放入口中,瞧着父亲母亲那样希翼的眼神,一句话兜兜转转的还是从齿缝里流出:“我也...觉得他挺好的。”
凤岭县县令李敏之言又窜进她的耳中。
“毕竟,我只在此任官几年,有些事,无法左右。”
她想,若有一日她亦有权势,是否能将罪恶之人,一一铲除呢?
第43章
阮父阮母听到女儿含蓄的心意, 心中也满意,觉得女儿也喜欢那许舒达简直是再好不过。
于是黄昏时刻回到租赁的小院,就急急回屋给儿子去了封信, 问他如今可还习惯军中一干事务,以及何时能回家, 从前来他家的许舒达如今和久久关系颇好, 待他们再商议几日,或许作为哥哥的他就要为她的妹妹出嫁守门了。
一封信遥遥的在驿夫腰间挂着,上下晃动直至已在朔与附近, 塞北扎营的阮长安手中。
自妹妹离开南山军营后, 他也给家中寄了几封信, 可迟迟得不到应答。
此刻收到回信,高兴地不得了, 身上的铠甲还未脱下就在手中晃着薄薄一封信, 笑的像个傻子。
大黑脸依旧与他在一个营帐里住着,蹲在地上捂着冻红的耳朵, 身前是一个冒着灰烟的深坑,炭黑的茅草里陶盅一个,冒出扑鼻姜汤辣味儿。
他时不时将手放在寥寥雾气上取暖,龇牙咧嘴道:“这二月里江南都还春了, 塞北这鬼天气却还是冻的人想死。”
阮长安挥舞着信封, 也蹲下来同大黑脸一起。
“瞧你那乐的傻样,家里来的信?”
“是啊是啊。”说着阮长安就要撕开信封来读, 却不想冷冽的风吹过他冻僵的手, 撕开一角的信封在半空里晃晃悠悠的进了灰烟深坑。
顾不得烫,他伸手就要往那深坑里探,还是大黑脸眼疾手快的摸来一截枯枝将信封挑出, 又掏了一把雪将火星子埋住。
等了许久才等来家中书信的阮长安嗷呜一声扑到地上把信封捞起,被大雪与风沙折磨的粗皮脸上满是懊悔,“我...我怎么这么笨。”
信封被烧没了半截,他愈发的小心翼翼揭开,小小的希翼那信笺只放了信封的一半,还刚好是没烧着的那一半。
不过这希翼自然是无用的,毕竟只有有怪癖的人放信封才只放一半。阮爹显然不在其中。
阮长安苦大仇深的看着抽出的已然折住的模糊信笺,悲伤道:“你...你还不如让它烧呢!”
雪水将信笺浸的湿湿嗒嗒,小半被烧着,边际上是裸露的碳色灰烬,若没有那把雪,其实还能看出些字迹,可如今墨水糊了,乍一看是什么也看不清了。
大黑脸被埋怨的有些不好意思,诺诺道:“我这不是怕它烧没了...”又做弥补的指着信笺上还算有些清楚的字来,“你瞧你瞧,这里还看得清呢,说的是...妹妹,成婚...”,他惊的跳起,嗓门大的像打鸣的公鸡,“你妹妹要成婚了?”
爽朗的笑声从大黑脸口中放出,他不顾左右嚷嚷道:“阮长安这小子的妹妹要成婚了!大家还不赶快来恭喜!”
阮长安扑在雪地上,此刻竟也感受不到半分凉意,他随着大黑脸的话缓缓扫过那几个字,忽然定住了面上表情。
妹妹,要成婚了?
他的妹妹这就要嫁人了?
片刻后才在大黑脸和周围训练完毕而来的兄弟一声接一声的恭喜下迷失了自己,忽然傻愣愣的高兴起来。
“多谢各位,以后有机会一定给大家发喜糖!”
张秉离得远便听见这边嘈杂,踏步寻来,怒吼两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谈天说地,散了散了!”
人群作鸟兽散开,张秉穿过移开的小道,才瞧见手中捏着残信的阮长安扑棱在地上,脸上还咧着嘴。
他被这幅模样逗笑了,蹲下身子对着阮长安道:“趴地上还这么高兴,怎么,还想再练一百个蛙跳?”
阮长安见着这过去时日里将他当铁人练的张秉悚然起身,奋力摇头道:“我...我妹妹成婚了,有些激动,不,不要蛙跳。”
“哎,怎么没听过你还有个妹妹”,随即又挥挥手,“快起来吧,休整一夜,明日要拔营去援戍边军了。”
阮长安讪讪一笑,终究还是没把上次见到的弟弟实则是自己的妹妹这件事告诉张秉。
只是欣喜过后心中有些发苦,他不知道自己还敢不赶得上妹妹的婚礼...
回到营帐里,张秉手拿着牛皮地图就朝枯坐在桌前的顾安走去。
“真不晓得这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好叫我回上京去好好温水沐浴一番。”
阮安不断用毛笔沾着红墨在硕大一张画着地形的宣纸上点着,疲惫的眼里溢出一点笑意,“这才哪儿到哪儿,等我回了上京说不定你还有机会。”
“是啊,现在不像从前,哪里还有怵霖朝军队的,都想着趁火打劫分一杯羹,生怕分的慢了这大厦就四分五裂被旁的吞噬了。”说完他招招手,想说些轻松的事,“哎,你晓得嘛,阮长安那小子的妹妹要成婚了,今日还在那里嚎叫着要请大家吃喜糖嘞。”说完他又想起阮长安趴地的奇怪模样哈哈大笑起来,都快要将肺笑破。
他觉得这是难得的轻松时刻。
但是人与人对同一件事常常因为际遇不同而有着不同的感受。
顾安手中,上好的狼毫浸着血红的墨色顿在一点,晕染的愈来愈深,蔓延的越来越大,几近将那一块的宣纸点破。
“你说...他妹妹?”带着疑惑与不确信的声音,似乎是期待一个拒绝的答案。
张秉没听出他的异样,依旧伏案继续说道:“对啊,真是深藏不漏,就阮长安和他弟弟那副模样,妹妹就算说不上天姿国色那也是小家碧玉的,只是你瞧人家的妹妹都要成婚了,我们却还在这儿同一堆臭烘烘的男人日日待在一起...”
笔杆几近扭断。
脑中什么地形、兵法全都搅在一起成了浆糊,那一刻只剩下两个字“成婚”。
怎么就,成婚了呢?
顾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哪怕他知道久久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他也无法想象她竟然那么快就要成婚了。他忽然想起离开三桥城前久久对他缓和的态度,他以为是久久对自己没有那么生气了...原来竟是对他失望至极,已经可以接受一个新欢了么。
这夜,荒凉的漠北又下了一场鹅毛大雪,阻的张秉行军之路只好再缓一阵。
顾安彻夜未眠,临天亮时依旧清醒无比,他想起身找些什么,翻箱倒柜,倒的倒乱的乱,颤抖的双手停不下来,在撞击桌脚手肘吃痛后跪倒在床沿,眼中空洞不知盯着何处。
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
他最最心爱的...此生便再也无法靠近了...
他想过自己用她最爱的东西去赔罪,想过自己跪上十天十夜也要求得她的原谅,甚至想过死在她面前乞求一点点心软,却独独没有想过自己心爱的人会成婚。
他以为自己能放手,原来不过是自己在欺骗自己。
那茫茫大海里唯一的灯火已灭,他再也点不亮了。
全身枯竭无力,天明,他跌跌撞撞的出门想看一看太阳,却在望向东边那刻被刺的紧闭双眼。一颗清泪从倔强的嘴边滑落到下颌,在青胡茬上兜兜转转。
他理智的想着,自己应当祝愿久久百年好合。
鱼肚渐白,一抹霞色从荒漠中升起,顾安的却心沉寂下来,直到没有办法再下沉。
他的手颤抖着,却还是朝太阳神许下愿望:“愿莲花并蒂,百年...久安。”这几个字里藏着他不为人知的情愫与遗憾。这些话已然说不出口,他努力想让自己头脑清醒的应对接下来的事,拿出一本质朴的《孙子兵书》,却在一笔又一笔下用兵甲之术为自己的混沌竖起高楼。百年久安的毛笔字和印刷字混在一起全是黑的,却又是那么的不一样。
此刻,阮长安也已起了床,他同样望着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