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甚在意，主动开了口：“顾安。”
剑风陡然停下，锋利的剑身铿锵一声落到地面，顾安不敢转头，他怕极了。
他怕久久又像上次一样对他说滚。
但阮久久此次的语气已然柔和许多，她见顾安没转身，又唤了道：“顾安？”
“...我在。”他喉间似卡了鱼刺，吞吞吐吐的。
“此次若不是你，我也不能平安逃出。”久久福了福身子，“涌泉之恩，日后必会相报。”
初听这话，不似当初那样厌恶满满，可再仔细分辨，却察觉到其中生疏。顾安转过身，只见憔悴的女子福着身子，昨夜乱了的鬓发已被挽在耳后，此时只能瞧见她低下头后愈发小巧的一张脸，她说：涌泉之恩，日后必会相报。
心仿佛被利剑划了一道又一道，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将这疏离拂去，只知，他宁愿阮久久恶狠狠的对待自己。
每次在久久面前，顾安都与平日判若云泥，他再过些时日就二十一岁了，虽说被父亲养在三桥城里，同他英武善战的哥哥们不一样，可到底留的是顾家的血，那份勇武之气，这几年在他身上越来越浓。
可一见久久，他就好像还是那个初到三桥城，懵懵懂懂还被小姑娘殴打的娇惯小公子。
他快快走到她跟前，想扶起她迟迟不起的身子，却被轻轻避开，落空的手抓中空气，只好收回，顾安神色间透出几分哀伤：“我不用你涌泉相报。”他受不了这样的冷淡相处。
“那你要什么？”阮久久抬头看他。她不如今想欠此人半分。
“我...我也不要你什么。”
“顾安，你如今当已娶妻了吧，我也不知你是否与那位祁姑娘有了孩子，你我还是两不相欠了罢，莫让我成了恶人，他日你夫人念起来皆是我的罪过。”阮久久拧着眉，想将她与顾安的干系撇清。
“我...”顾安口中的话停留至此，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七岁，有些话讲出来倒比不将要更好，便又沉默起来。
阮久久看着眼前的顾安又缄口不言了起来，冷笑了一声：“既然此时想不出，待到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吧，离开之前，告诉我。”她两清的意愿是如此强烈，强烈到看着我无话可说的顾安又觉得有些悲哀。
既然已有家室，为何有要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她面前？他们又不是痴男怨女，又不是被家人用媒妁之言分离的情人，若想，早些时候又干什么去了呢？这些男人啊，是不是总是朝三暮四。
“我爹爹在哪儿，劳烦带个路吧。”
问到伯父，顾安才磕磕绊绊答道：“我引你去吧，伯父伤的有些重，在另一间房内。”
待阮久久到了，他原路返回，谨遵医嘱的给她熬起药来。陶罐里的中药熏得人眼睛发胀，顾安不听挥着烟，又止不住的揉着自己的眼睛，眼旁被搓红，似一朵花蕊黑白的桃花盛开了。
顾安将熬至一小盅的汤药盛出来温在盛了热水的铁锅里，还贴心盖上锅盖，又以嘴作哨，这时一只扑棱的飞鸽循声而来，他找来纸笔，不一会儿又将鸽子放飞。
下午时，顾鹰、顾鹤就寻迹找来了。
“公子，这是凤岭县李知县寄来的。”说完，顾鹰将怀中信笺交于顾安。
因为查到那山脚下的老翁与婶子身份特殊，上次那贩人夺财的事情并未告一段落，而是由李敏细细追查下去。
因如今朝堂实在是变化多端，对于顾安意欲报仇的他而言，多掌握一些信息并没有什么坏处。
信笺中说他上头已有人施压放了这二人了，虽说罪证确凿，恐怕也关不了多久，因此也无法严惩这作恶多端积年的二人。至于二人只见的关系，每每提起皆是谁都不多言，仿佛是知晓他们最后定会无事一般。
还有一句让顾安十分警惕的话，即那位从前的兵部侍郎段吉銮，现下已重新被皇帝钦点上任，重新成了兵部侍郎。
这简短数语，却让顾安猜想良多。
段吉銮虽说明面上是自己请辞，但谁不知道他与莫玉书关系好，谁知道那“泄题案”与他有没有什么关系，哪怕是当年的皇帝也会猜忌几分，这自己请辞不过是留了几分体面罢了。
如今莫玉书的女儿才上京入宫不过一月，段吉銮竟然已经可以再上任了，还是皇帝钦点，这其中的关系，很难不让人琢磨。而且能施压让李敏这样守正不阿的人放过证据确凿的犯人，至少在他知道的这几年来，是第一次。
他忽然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搅动这潭浑水。他思虑片刻，终究还是决定不将此事告知阮久久，毕竟这汪深潭，多扯一人进来就多一分危险。
“顾鹰、顾鹤，你俩从今往后就跟着阮小姐护她周全。”
顾鹰、顾鹤对视一眼，双双跪下：“公子，我们是顾侯派来保护您的。”
他弯下身，背着手道：“我不需要，从今往后，你们跟着阮小姐就是了，远远的跟着，不要让她发现。”
忽然一道冷声远远传来：“我用不着他们保护。”
第37章
阮久久从侧边的小木门处踱步而来, 因着身子虚额间又出了汗。
她又说了一遍：“我不用你保护。”她心中觉得顾安实在太可笑。很多东西再弥补都没有用了，顾安越是对她好，她就越觉得厌恶, 既然当初那么决绝，又何必又首鼠两端的在这儿摇摆？多情的公子真的以为自己这样会惹得万家姑娘喜爱？
顾安半阖着眼盯了顾鹰、顾鹤一眼。
顾鹰顾鹤本来挺如竹的身子瞬间躬下, 低头装作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样子。其实他们目光所及刚好能看到那小木门, 而且两人习武多年耳力更是不一般，应当早就看见了阮久久。却迟迟不发声。
“到底的爹爹派来的，你们既然不听我的话, 那日后就滚回顾府不要跟着我了。”顾安轻飘飘的声音在两个护卫耳边响起。
他说完又噙着笑朝立在木门旁不再走动的久久走去：“你不要就不要了, 我也只是同他们说笑。”
顾鹰向来是个急性子：“公子！这样的女人哪里没有, 不过几分颜色，何至于在她身上蹉跎？我看祁姑娘比她好上百倍！”
这话刚说出, 顾鹤就扯住顾鹰跪了下来, 顾安面上笼罩了沉沉的乌云，深深瞧了他们一眼。
阮久久霎时想起月凉城中世人称颂之话：“顾家幼子顾安？或者应当叫你顾世子。”阮久久口中吐着生硬的字, 她倚着门，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如此境况还能嬉皮笑脸的人是如此的陌生。这贸然出现的两位护卫的身形与三年前陆上兴暗夜埋伏时，护送她和阮长安回家的那两个黑影重叠起来。
他们，到时一如既往的跟随呢。
月凉城客栈里那些壮汉的闲聊犹如在耳, 勇毅侯是大霖的第一神将, 他膝下三子都折损于边疆。
她从来没有想过，顾安的顾是勇毅侯顾家的顾。哪怕从哥哥口中知晓, 她也只想, 就这样装作不知道吧，或许这样一个人，从没想过让自己知晓他的身份。
八年, 她只以为他自上京而来，家中从商因此父亲常常在四处购置良品做着生意，却从来不知晓顾安是侯府之子。
可今日，他竟还想肆意妄为派人盯着自己？
他问过自己一句吗！
真是可笑，他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的秘密？那过去八年又算什么，权势滔天的世族公子抛下身份芥蒂同他们这些身份低微的女子玩儿了一场游戏么？待他不再留恋此处，又可回到繁华上京做他那侯府里矜贵的公子且不为人所闲言碎语。
却还要做些样子，叫旁人看看。
嚯，他只是无可奈何。
他还爱着她。
她觉得她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认识这些年，又有多少东西是真的呢？
顾安见阮久久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凉，不由得恐慌起来，“我...我准备和你说的。”
他真的准备说吗？说完这句话，顾安也垂下了胳膊，无力之感由心而起。
其实很多东西一两句话也能解释清楚，可他从前觉得不能说，后来又觉得说不清，现在他好像既不能说也说不清了。
阮久久鼻尖传出轻蔑的鼻息声：“准备？天底下有准备的人多了去了，实干起来的也没几个。”
她脸上浮了层极其表面的笑：“罢了，你给我说句实话，你如今到底打算干什么，来三桥城又是为了什么。”
久久双眸如炬一般凝视着顾安，直至他退后了两步，脸上闪过挣扎的神色。
“我是准备来救...”顾安双眼不敢直视，看向地面说道。
“哦？世子消息果真如此灵通，竟为了我一个旧人，奔波至此？”
阮久久弯唇嘲笑，极速退步离开了这一方小院。她又想起适才顾安手下的话，“我看祁姑娘比她好上百倍！”，是啊，既然那位祁姑娘那样的好，又与他身世相配，又为何招惹自己呢？
她停滞脚步，扬起头来高声道：“我祝世子与那位比我强的祈姑娘，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呐。”那话里带着几分笑意，却也叫人听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