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鹰、顾鹤不敢抬头,只看世子爷将自己埋在阴影里,独自瞧着那个背影,那样的落寞,同三年前他们奉命接回这位养在三桥城的小少爷时毫无二致。
他们看着世子爷的背影散出几分寂寥,想辩驳些什么,却只听到一句“提醒”,“你们不听话便回上京好好护着父亲,若不走,我必亲自割了你二人的舌头交于父亲。”
一声轻嗤后,气温仿若降至冰点,顾鹰顾鹤也不再说话,懂事的跳出小院栏栅。
顾鹤横了一眼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的顾鹰,叹息一声终究拉住他朝外走去。
二人走至五丈远后,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关系在顾安脑中迅疾织成一张密集的网,他闭上眼,从丝线的一头走向另一头,呼吸之间有一良计上了心头。
“慢着”,顾安找了纸笔来,行云流水的字迹从他笔尖流出,“你们亲手交给父亲,我安妥好这边后就回京。”
原本顾安是准备查探三桥城如今状况,安置人手从而刘留用日后,可如今瑞王已将三桥城占据,他就不得不换一种法子了,也,正好收拢些人心。
端起陶炉中还是温热的药,顾安修正了心情,又端起一副笑脸,将汤药稳稳的端到了阮云岭休息的那间诊室。
这时,阮久久正一勺一勺的喂着父亲药。
裹满纱布的阮云岭身上颓气很重,眼中满是沉闷。
阮久久见状将药都给他还能活动的左手:“爹爹怎么了?”
阮云岭看着澄澈黄汤种倒映出自己潦草的面容,一饮而尽。而后呆愣的看向木屋墙壁:“我以为我活不了...”
阮久久将药丸收拾了放到一旁,检查阮云岭的伤口是否渗血,随口回道:“爹,你活过来了,为什么又不高兴呢?”
阮云岭惨淡一笑,他闭起眸子,脑中全是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的同伴。
他嗓中传出断断续续的虚弱声音:“我只是想起你李伯伯,他在牢中老劝我服软。”顿了顿,又说道,“还有你孙伯伯,他说他怪担心孩子和媳妇儿的,还偷偷给我擦了随身的金疮药...”
阮久久听着爹说了许久,从亲近的同僚到看病医馆的大夫,无一不是他曾经亲近或认识的人。
阮久久低下头,盯着地上一层灰土,忽而打断了父亲的说话:“爹爹,我会救他们的。”
阮云岭起初没有听懂,木然的一张脸转头看向女儿,他张了张嘴,却又没出声。
阮久久笑着,眼中一点泪花被逼进去。她轻轻道:“爹,相信我,去求告也好,上京告御状也好,我会尽全力的。”
那也是她长大的地方,那里也有她的朋友、她的叔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里被陆郜和瑞王那两个狼狈为奸的恶鬼糟蹋成阿鼻地狱。
此时,顾安从门口走过来,挡住温和的阳光,斜长的阴影盖住父女二人。屋内氛围霎时就变了。
只有阮云岭非常没有眼色的朝顾安笑,“是平安啊,这次多亏了你呢,多谢了。”
药碗被用力的放到床边,陶瓷的汤匙和碗碰了个满怀,发出伶仃的响声。
“爹,你们聊,我出去透透气。”阮久久不留情面,转身就走。
顾安也像是感受不到她的怒气一般,脚步一移就堵住了阮久久的去路,一高一低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脚尖相对,再近一步就要贴上。
“喝了吧,静儿姑娘说你醒来要喝了这药。”
阮久久很不理解现在的顾安,他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脸还敢与自己说话,但想到顾安好歹救了自己一家,便撇去适才的怒气,夺走药碗便绕开顾安出去了。
动作有些大,药汁溅到顾安手上,他却只是嗅嗅而后又从怀中掏出一小袋梅子,又拉过阮久久另一只手放入她手心。
“苦,吃了吧。”
若不是知道三年前听娘子说两人已经闹掰,阮云岭几乎以为自己的女儿和顾安这小子已经互表心意了。
阮信在一旁看着,也不禁咬紧牙关。
“待伯父好些,我就送你们去寻伯母,顺着河流往下到禹州,你们一家人,就可以会面了,正好快到岁日,阖家团圆嘛。”顾安故作轻松的说着这些话。
阮久久豪气的将苦涩药汁一饮而尽,头也不回的说道:“父亲去,我不去。”
两人之间的气氛奇奇怪怪,像养了很久的哈巴狗咬坏了家中名贵的家具后跟在怒气冲冲的主人后头汪汪叫一路的祈求原谅,可它说不说人话,汪汪叫的主人更加烦躁。
“等到了最近的城镇我会报官,你也快离开这里,那日哄骗陆家人大军压境,他们必定会记恨着你的。”阮久久觉得自己应该狠下心来一句话都不说,可嘴比脑子快,说完后只能在心中感慨自己的善良。
呵,哪怕是只小猫小狗她都会这么做的。
顾安逆着光站着,神色莫辨,只有嘴角勾起似是笑着:“我也不走,而且...谁跟你说我那话是哄骗?”
朝张秉借的三千铁骑已经伪装成平民陆续到达三桥城附近,他本是打算待骑兵赶到,缓缓潜入三桥城再做安排,只是没想到被瑞王占据,不过眼下,好像局势对他更有利了,不必去扯什么清君侧的理由,不必高举道德的大旗,他占城为王,也会令城民感恩戴德。
只是...报官是必不可能的。报了官,他还怎么给大厦将倾铺一条好路。
斟酌了言辞,顾安又说道:“如今霖朝内忧外患,光是派往边境的军队就已耗尽大半青壮之士,就算将此事报予最近的大官,一条一条上报也要耗尽数月,到时候三桥城内再发生什么就拦不住了,正好我有好友在不远处任官,朝他借兵不过几日就能抵达,我们再伺机包围三桥城,至弹尽粮绝,他们自会投降。”
阮久久觉得此话有理,城中百姓等不了那么久,可思考片刻就蹙起眉:“可若他们以城内百姓为人质做要挟怎么办,大半城内男丁被关在陆府及大狱中,若他们玉石俱焚,城中不知多少条命要丢掉。”
顾安愣了一瞬,他确实没考虑过这些。
“阮信说你们来时水位已涨,那山体上的出口如今应当已经被堵。但若是有水性极好之人,也未必进不去城中,里应外合之下开城门援救应当会更好,只是...”
那只是后的意思大家都懂,山体内的狭道长且窄,无水时还好,至少有足够的空气,但水灌后不仅阻力变大,人还得憋足了气游过去,中途不可断,并且到了那头,又不知是怎样一副境况,若陆郜他们已经发现那处出口,游过去就是瓮中捉鳖,会水之人也是百死一生。
默声许久的阮信这时出了声:“我去吧。幼时我常潜到河中捉鱼,憋气时间也够久。”
阮久久拧眉摇了摇头,“既然是我提议,就我去。”
阮信看向久久,平日里冷硬的一张小白脸上竟显出一抹暖色:“三桥城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顾安总觉得阮信的出现太过吵闹,脸上带着一抹和煦的笑也望向阮信:“我也觉得你不错,久久那三脚猫的泳技,可游不过那么窄长的道。”
两位翩翩少年郎四目相对,眼中的情绪彼此都懂。
僵持了一个时辰,最终还是拗不过两个大男人,插不进嘴的阮久久只能答应。而她与顾安之间的膈应也因有想同的目的暂且放下了。
人命关天,她就当这人是只小猫小狗吧。
顾安说的三千骑兵在五日后抵达三桥城后山的密林中。
阮父伤势好些了,当日就由久久付了高价让村里的渔夫送父亲去禹州与母亲会和。他也想一同去救人的,可惜伤势太重只好作罢,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叮嘱女儿万分小心不可逞强,见势不好就赶紧跑。
阮久久无奈笑着答应。
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阮信轻装上阵蓄势待发。阮久久陡然想起什么,拿了一把镰刀往身后竹林走去,砍了一根长且细的绿竹,尾部留了十寸左右,斜切过去再将切口对合。
就这样,一个放大版的“芦苇呼吸管”就做好了。
看着能从河那头架到河这头的硕大竹管,两个大男人头一次觉得这浮潜似乎没有管子更好些...
第38章
夜色降临, 黑云遮盖了半边月牙,含混的暗光划过,幽幽间可见茂密森林里训练有素的骑兵依次躲在粗壮的百年大树后, 似潜伏捕猎的猎豹,一见可乘之机就要如离弦之箭涌扑而上。
纤瘦的女子挽上发髻, 盈盈月光在她略显苍白的面色上漾出柔和的光晕。
可她嘴中的话却一点儿也不柔和。
“待上了陆府, 陆上兴那斯我亲自处置。”她仰起头颅,眼中泄出淡淡的杀意。
拼接的竹体内竹节已被捅开,可作呼吸之用, 白中透着淡粉的鱼鳔胶糊在切口处, 又用实布包的紧实。阮信一手握着, 就要扎进水中。
“若那边有危险,你就放红色烟花, 若平安到达, 便扯两下竹筒。”阮久久盯着深不见底的流水,忽觉自己提出的建议实在蠢笨, 竟把不相干的人置于生死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