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缠身_白局看客【完结+番外】(31)

  难不成大家都在怕那头大尾短的山魁在年末下山吃人?

  阮久久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要怕也不是这么个怕法,炮仗难道是放着吃灰的么。在低头之间,她扫过跟在马车前最近的一位兵士,二十出头的年纪却神情肃穆,她忽然觉得这人和张秉身上的气息有些像,但又与南山营里的那群新兵不像,所以新兵和张秉的区别在哪儿呢?

  她指尖不自觉震颤了一下,脑中的想法愈演愈烈,陡然发觉这不同在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且并非是一个怒气冲冲想要杀人放火的莽夫,而是浴血奋战,踩踏无数魂灵尸身后沾染上的气息,那杀意洗不去,忘不了,是此生经历过便烙印在骨血里永身永世的。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直至到了阮府门口,她才客气的对那几位士兵说:“劳烦诸位了,我已到家,你们可以先行回去了。”

  可几位士兵却依旧不动,其中有其中一人淡淡的笑了声,说道:“无碍。”

  阮久久无奈只能闷头敲家中大门,终于一丝小小的缝隙打开。看门老秦嘶哑的嗓音从细缝里传出:“谁啊?”老秦勾着腰,声音压着十分的小心。

  阮久久见状装作轻松的样子回到:“是我呀秦伯,这许久不见,怎么还认不出我来了?快让我们进去吧,这舟车劳顿的可把我累坏了。”

  老秦这才赶紧开了门将他们迎进来,却在目光瞟见那铁甲上寒光粼粼的士兵时显出几分慌乱,转过头去就对久久说:“您怎么才回来,家主在家中可是日日担心您。”

  这时阮久久才记起,她好像忘记写离家第二月的第二封信了。

  可她,好似也没有收到家中的书信。

  忽然有些头疼,临行前她可是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按时汇报自己的情况的,这下糟糕了,自己又要一哭二闹三上吊才能免受责难了,她扶额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已经十七岁了,怎么做错了事还要像七岁一般撒泼耍赖呢,可除了这样,她也没什么办法了,毕竟若只是诚恳认错,可是要被罚在祖宗寺庙跪上四五天的,一想起那膝头刻入骨髓之痛。

  罢了,还是耍赖吧。

  进了正厅,一路行至主院,阮久久发现都没几个人影,又提起一颗心来。老秦直接把她待到了父母房前,才叹了声气对她说:“小姐,家主今日当值,夫人在屋里,您先去瞧瞧吧。”

  阮久久叫红药、芍药回自己的住处,阮信阮明则跟着老秦安排歇息,她独自一人推开母亲的屋子,才发觉这空气里都飘散着浓稠的苦涩药味儿。

  她顿感不对劲,急切的向屋子里冲去,一会儿就跪到了母亲床前,屋里的灯火太过暗淡,摇摇曳曳的禁不住窗外半点风吹,阮久久将赊着一点儿缝的窗棂关上,这才端详起躺在床上母亲的面容。平日里艳丽的面容像是与白墙融为一体,血色几近消亡,眼窝愈发的凹陷,她轻轻抬起手来抚平了母亲额间有些乱的发丝,眼眶红了,坠下几滴清泪。

  怎么她才离家半年,母亲就成这样了呢?还有父亲,怎么母亲病的这样狠,父亲却不在家中照应。

  似有所感,阮母眼皮动了动,她努力睁开眼,见到熟悉的面容,雾气便盈满了起来,她哽咽的抽泣道:“久久,你怎么还是回来了啊。”

  待母亲断断续续的说完他们这些时日的境况,阮久久才知晓她不在的这些日子竟然发生了这么多荒诞之事。

  月余前,她在月凉城中寄回了一封家书,那家书平安到达了三桥城,可不过几天后,皇帝的弟弟瑞王,身为河西节度使却不恪守职责,反而勾连大金欲行反叛之事,把这三桥城占做他一地个阵地,只因那陆家是其表亲,陆家在三桥城的势力又错综复杂,于是在强压之下,全城百姓不得不俯首称臣。阮父阮母趁乱将一封书信寄出,令女儿勿归,在外保自己平安,可没想到她走的太快,不过在月凉城停留数日就离去,那书信自然也没收到。

  “那父亲呢?”阮久久焦急的问道。

  “他...应当没有大碍吧。这城中百姓家中壮丁皆被抓走,许是要以此警戒那些不安分的人吧。”阮母说完咳嗽了几声,久久忙端来茶水,却发现这茶水竟是透心底的凉。

  又想到回家一路竟不见洒扫的婢女,猜想道:“跟在您身边的吴婆呢?还有华玉,七折他们。”

  “你父亲不同意他们此番作为,冲撞了几次,我又偶感风寒,他们就将家中一干人都带走,只留下几个老弱病残,许是以此做要挟罢。”

  说完这些,阮母又拧眉道:“其实他早有猜测,所以才同意你出城寻长安,可终究,我们的信还是晚了一步,没能送到你手中叫你不要回来。”

  久久拳头捏紧,手中茶盏几近捏碎,她遏制住自己的怒气,轻拍着母亲的胸口:“莫怕,久久回来了,哥哥也很好,只是他如今壮志在外,恐怕只有女儿能陪在您身旁了。”

  “您先稍等,我去给您烧壶热茶来。”

  外头朝阳艳艳,人声却寥寥,阮久久提着茶壶踱步到小厨房,心中懊悔至极,她不该远行迟迟不归,若是她早些回来,或是不求父亲母亲让自己出远门,母亲也不会病成这样还无人照应。

  烧水的铫子在炉火上承受炙烤,久久内心也是如此。

  她如今已入虎穴,又该如何带着家中人挣脱呢?

  此时,安妥好的阮信也匆忙行来,他终于知晓这熟悉之感从何而来了,六岁那年他四处流亡,不幸遇上藩王划地为营,那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心惶惶,和如今的三桥城,是如此的相似。

  铫子的壶嘴不一会儿就在炙烤下冒出蒸腾雾气,“呜呜”的水滚声将坐在木凳上发愣的久久惊醒,这才慌乱的用手拎起铫子。

  忘记拿布头包着,久久被烫的“嘶——”了一声,被蒸气熏的发烫的壶炳伤到了她未做半分防护的手指,指腹瞬间就泛起深红,还带着灼痛之感。

  她一对烟眉皱起,嘴角下撇,眼尾星点的红意像是泫然欲泣。

  阮信在府中一番寻找后终于看见了阮久久的身影,见她笨手笨脚被烫伤的样子,着急跑了过来,用葫芦瓢在大缸里舀起一汪清水就将久久烫伤的那只手握住放进凉水中,又将葫芦瓢轻轻放置到她的双腿上。

  他凝神看着她微微的红肿的手指道:“先放半个时辰,若还有灼烧之感就喊我,我再给小姐换一勺凉水继续泡着。您先在此稍等,我这就去拿三黄膏。”

  说完正欲走,才发觉呜呜直冒烟的铫子,抬头往灶台上一看,抄起一块破抹布拎起来又风似的离开。

  眼泪在久久眼里兜兜转转,在阮信离开的那刻终于溢出了眼眶,成了一串断了线的珍珠。

  她该怎么办...父亲如今和被软禁了没什么两样,母亲也病了,昨日她进城那样看来人只能进,定不能出,信笺自然也是送不出去,而且就算能送出去,城中的数万性命难道就能保全了吗?历史上不乏以一城人性命做要挟的奸臣,也不乏为了大义牺牲一方城池的君王,她只觉,这偌大的三桥城,如今像一座无人看望的孤坟。

  纤细的脖颈终于撑不住沉重的头颅,垂了下来,她额头磕在葫芦瓢坚硬的边缘,嫩生生的皮肤擦出了红痕,却也不知痛的依旧躬着背。

  阮信跑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幅场景,瘦小的身形坐在木凳上,不住发着抖,呜咽如小兽般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摸着刺痛的胸口,很想为眼前的姑娘做些什么,无关义父的恩情,无关义母的照顾,就单单是为这个人,为她能不再流泪,不再伤心,做些抚平她一切哀伤的事情。

  第27章

  阮信深深吸了一口气, 脚步慢了下来,怕惊到了那个人。

  脚底的落叶窸窸窣窣,那声音由远及近的终于来到阮久久身旁。阮信离久久的木凳不过一寸, 他单膝跪在冷硬的地面,一手捏着三黄膏, 一手抬起欲拍拍小姐的背脊, 却又停滞在半空中,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掌,终于还是收了回来放在膝上, 轻柔的开口, 唤了声:“小姐。”却又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以劝导。

  阮久久听声已久吸着鼻子不起来, 她声音闷闷的:“阮信,你说我该怎么办。父亲恐被囚禁, 他又是那样一个烈性子, 若不做办法营救,恐怕难有生机。”

  “他那样一个闷葫芦!总是什么也不同我说!故意支走我又将我娘丢在家中不管不顾, 他真当自己是什么天人能救斯人于水火么?真是自以为是刚愎自用木头脑袋!”阮久久一声高过一声,满腔的愤怒。

  这是第一次,阮久久对他的父亲如此的不满意,哪怕是关她禁闭那次, 她也没有这样大的怒火。

  阮信沉默良久, 想起秦伯说的话:这三桥城终将化作那瑞王步步高升的木梯,焚尽火中也要送他更上一步青天。

  他其实也不知道应该如何, 他只是心慈的阮父好心收留的孤儿, 他没有足智多谋的头脑,没有七窍玲珑的心,更没有一身天下豪杰谁也挡不住的好身手, 他只是一个无父无母艰难长大的男儿,在芸芸众生中求一苟活便已安分知足,虽也有些私心,那就是盼望老三阮明能好好长大,好好练武,再能在自己眼前娶妻生子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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