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站立许久,终于在承受不住寒气侵体后动了一下,朝着自己的营帐内走去。
帐旁不知何时生了一株小小的梅树,细而有劲的枝上点缀着几颗艳红的花苞,冷梅寒香自雪融后袅袅钻入鼻尖。
走进帐内,炭火还未熄灭,床上铺盖乱糟糟的,被子如褶皱般起伏,顾安看着这样的一番情景熟悉的感觉又上心头,久久还是像从前一样,一到了他的地盘就横七竖八,嘴里还嚷嚷着爹娘怎么管我那么严,不止针线要学得好,还得要把自己那一方小院打理好,这些事她可不想操心,于是在自家被娘训的闷烦了,就来自己这里宣泄一通,弄的他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屋子再次白费。
他坐了下来,又觉得这床似乎和平时不一样了,留有的温热粘在他的指尖,麻麻酥酥的像一股细小的电流沿着指缝钻进皮肤中。
他循着温暖徐徐躺进了被子内,将自己整个埋进,头也不露出来,小小的空间里漆黑一片,他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清,但嗅觉却异常灵敏,一丝丝甜香钻入他的鼻尖,那味道竟比梅香更让他喜爱,好像香清山茶沸沸而煮后的清甜,又带上了些热融融的滋味,那是和体温缠.绵后才有的变化。
他的脸从蹭着棉被布料到整个脸贴上不过瞬息,呼吸越来越深似乎要将这味道吸进肺腑之中,锁在心里。
这是他过去三年未曾再闻过的味道。
不过片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耳根延伸的粉到了脖颈,不可抑止的感觉冲上头颅,他才觉羞愧无比,他怎么能这样呢?这样偷偷去亲近久久睡过的地方,她知晓了,会更生气的。
他仰身而起,大口喘着粗气,仓促起身来缓和脑中那别样的思绪。
阮久久并不知道自己留存的印记能激起顾安这般大的情绪,她只知道,来时的路那么长,回家时却好像短了许多,扛过冰雪消融,冷意慢慢褪去,似有春暖花开之迹。
途中她愈发谨慎,对身边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再不轻信。
待到路途将尽,在离三桥城二百里处,五人找了一家饭馆歇息,阮信很自觉的大声一喊:“老板,上了五碗细面!”
露天搭建的棚子里老板肩上布巾擦着额头的汗珠,口中应和着。
待五人吃到一半,却来了一行步声整齐凶神恶煞的人,虽着布衣,却不似平常人家,他们中间围着的,是一名颇有气质的女子。
阮久久注意到他们不似寻常百姓的气息,抬头看去,只见一位内里着月白缎绣玉兰衫,外头罩着藕荷色纱绣大氅的女子缓缓踱步而来,她面若菩萨一副悲悯之相,额间一颗正正的红痣,又点上了三朵花钿,像是绕红痣而生一般,许是路途遥远,凝脂般的面容平添几分苍白,却也给她染上了些楚楚可怜之态。她徐徐来到小饭馆下,举手投足间温婉极了,像是书卷里走出的仕女,凡夫俗子不可高攀。
小饭馆的客人不多,其余三三两两的行人此时已经走光,只剩下阮久久他们和这来的一群大汉围着的女子。
只见那女子柔柔一笑,眉眼间俱是拂柳之姿,她欠身行了礼,温声细语道:“惊扰各位了,我等只是路过休憩一会儿,片刻就走。”随即又挑了一处离他们最远的桌子坐下。
阮久久看他们浩浩荡荡一群,手中的筷子滞涩了一下,但很快又挑起碗中的面,她回到:“无碍,小姐倾城之姿,在下刚才只是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美人。”
那女子轻轻一笑,口中又道:“公子谬赞,您也是世间少有的绝色。”
阮久久点头回之,随后又低头吃面,却在不经意间见到那女子手中闪着细碎的寒光,再仔细一瞧,才发现竟是一节硬邦邦的锁链,从女子袖口花纹处延伸出来又到另一处袖口。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女子毫不在乎的伸出一双皙白的手,莹白的玉指捏在筷身上,白莲藕般纤细的手腕则被冷硬之物圈住,在锁链碰撞的“铃铃铛铛”金属声间挑起一筷又一筷的面来。
身旁一群随行之人纷纷坐下,发出一阵声响,他们行动之间只见对这女子的尊敬,看不出半点苛待。
阮久久不再打量他们,专注的吃下最后几口面条。又松开系在一旁马儿的缰绳,喂了点草料后继续启程。
待她走的有些远时,模模糊糊间,她好像听到了一声“莫姑娘”。
周围人细碎的说话声随着女子的落座变小,又随着女子的离开变大。
有眼尖的人啧啧称叹:“想不到竟然让我们遇到了曾经名冠上京城的莫新慈。”
“是啊,听闻陛下要纳他为妃呢,真不晓得是如何作想。”
与此同时,顾安手中也接到一封急报,期间内容也让他与张秉二人瞠目咂舌,信纸一张,洋洋洒洒写满了狂妄的草书,与李敏温和的面相天差地别。
“这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连罪臣之女都不放过?”
“无碍,他如何我们不管,如今只需知晓朝堂上的动静就行。况且,你觉得这事情能简单么?”
顾安瞧了瞧张秉好奇的眼神,又继续说:“当年的莫玉书一案听过吧,身为尚书仆射,那年主持乡试,后被查到私下大肆收敛钱财、泄露科举试题,被严正清明的刘台鉴上书,此事如惹全国上下百姓震怒不已,如涛涛江水的怒意沿着三江河流奔入上京,寒门子弟聚集于上京城外日夜不息的请愿严惩莫玉书,这也霖朝乃至前朝数百年间是有名的“泄题案”。而后迫于众压,皇帝只能将这位盛极一时的宠臣秋后问斩,妻儿皆流放苦寒宁谷之地,其后代宗亲自此再不可参加科举。”
张秉不解:“既然流放,那他家女儿怎么会又能回到上京,还能被指入宫?”
顾安站起身来,将急报燃在香烛上,看着它灰飞烟灭:“她自己自然是进不了宫的,况且流放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活下来的,且看那助她之人,到底要干什么了。”
是对他所谋之事有利,还是阻碍更大。
顾安瞧着外头愈发漆黑的夜晚,轻笑:“总觉这后头又要生出什么大事,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说不定这事儿于我们亦是好事呢?”
张秉听着这些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快些回去休息吧,来这里时就病着,又逞强救了人,还让我遣散了厨子,我看你是要叫我被顾侯爷骂才好。”说完,便推推搡搡的让顾安回自己的账子。
被张秉这么一提,他忽然又记起那丝味道,于是他变得不知所措起来,全然失掉前面探讨消息的那副锐利眼神。
第26章
春风拂过, 柳树飘然轻点池水,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一行人也终于距离心心念念的家乡仅几步之遥, 岁日落在春天的伊始,待到喜洋洋的灯笼一挂, 满城热热闹闹起来, 这三桥城才是真的活了起来。
阮久久眉眼含笑,轻快的驾着马,双指含唇吹上一声口哨:“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 五芳斋的点心要不要吃呀?”
“要!”“要!”“要!”三声清脆的声音齐齐喊到。没作声的阮信则靠在车壁上凝神望着窗外若隐若现的景色, 春色还未卷土重来, 黄沙茫茫一片,风中砂砾不留神就吹进了眼睛迷蒙了双眼。他总觉得这景色似曾相识, 却又无法记起, 便收回了眼神。
一旁的阮明激动的搓搓手,口水已经流到嘴角。阮信嫌弃的拎起阮明的袖口擦了擦他的口水, 皱着眉从下往上扫了他一眼。
阮明打了个激灵,这才端坐好,将口水牢牢锁在嘴巴里。
待到行至城门前,他们却发现今日城门大闭,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市叫卖声也听不见了。明明是天光正盛, 还未到时辰,阮久久向城墙上望, 往日闲散的士兵盔甲锃亮, 笔挺如松立于墙边,许是谁看见了他们,同身边人交头接耳后长枪震地。
“来者何人!”威严之声响彻云霄。
距离太远, 阮久久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却从这声音中听出来这并非从前熟悉的守城将士,她心中存了几分疑虑,再抬头时,换上一副和气的面容,拱手道:“各位大哥,我离家数月今日才返乡,不知城内今日发生了什么要闭门不开?”
城墙上似乎又来了一位官阶更高的男人,他身着墨绿袍,看了一眼下边的几人,便转头对士兵说了什么。
不一会儿,城门大开,阮久久才又窥得城内景色。
墨绿袍男子随之下了城墙,近处可见他年纪在四十左右,此时摆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略带歉意的对阮久久一行说:“公子莫怪,前些日子城主受流民惊扰,因此才下令封城,耽误了您行程实在不好意思,我派几位下属送您回家可好?”
看阮久久想要推脱的神情,男子又躬身用手摆出一个刻不容缓的请的模样,阮久久同钻出门帘的阮信相视一看,才点头同意。
“那就劳烦大人了。”阮久久道。
路上似乎同从前一样,酒家食舍一应开着,路上行人匆匆来回,买上了东西又匆匆回家——有些太急了些,像是在躲什么骇人听闻的怪物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