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好像又多了几分妄想,那就是久久小姐也能平安度过这艰难的处境。
他也终于开口道:“阮信愿俯首听命于小姐。”头颅低下,双掌撑地。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做到的事情,他这个人,这样一个普通的凡人,没有话本子里一手遮天的权势,登峰造极的武功,有的,只是一个平凡之躯,能随心而动。
阮久久转过头看他,瞪大了眼眶,泪意还未消散。
“你觉得我能行?”
“能。”阮信不敢抬头,回道。
如此简单的一个字,却给予此时的阮久久万分的力量,心中铿锵,黯淡无望的眼中也逐渐有了光。
阮久久感激一笑,但随即便道: “不,这件事情很危险,我不能平白牵扯你进来。”
阮信叹了一口气:“小姐,义夫义母也是我的恩人,没有她们的教导,也没有我阮信的今日,况且小姐如今势单力薄,总的要人手不是吗?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胜算的。”
“我想红药与芍药应当也收拾停当,小姐不如先叫她们来照顾夫人,您先想想对策。”
阮久久知道阮信说的是实话,她一个人,能做什么呢?那么多兵士,哪怕她不要命了也没有办法救出爹爹,她也不想用假话去搪塞这个人对爹娘的一番好意,于是点了点头,将葫芦瓢放下,拎起那还搭着破布头的铫子,但还是阮信手疾眼快更先一步,将它拿起来了,又将手中紧紧捏着的三黄膏递给她,也不多言,就向着主屋走去。
阮久久接过褐色小罐,感受到了上面一丝丝的体温,才发觉这人竟是握这小罐握了许久,她嘴角微微挑起,边走边将手甩干后将那粉末倒于伤处,手上有些刺痛,心里却好像舒服了些。
她想,自己总算不是孤身一人。
等到屋前,阮信自觉停下,将手中的铫子交给了久久,自己则守在了外头。
“你先回去吧,我这儿暂时无碍,一会儿就叫红药芍药过来。”
阮信却摇摇头,依旧一步不移的守在屋前。
阮久久于是也不再劝,思虑片刻便道:“这样,如今街上还让行人,你借着采买去瞧瞧以往三桥城通外的路是否有人看守。”
这样,阮信才离开。
她兀自回了母亲屋中,将那热腾腾的茶水给母亲沏上,又跪在床前小心翼翼的托起母亲的背将她扶起来靠着。
调整好位置后,阮母却是抬起无力的手指虚虚指了下窗棂,羸弱的声音道,“久久,将窗棂打开一些吧,我怕你父亲回来时听不见他的脚步声。”
阮久久却是摇摇头,温声道:“外头还寒着,窗棂就不打开了,您要保重身体才能在父亲回来时健健康康的出现在他面前,而且女儿已经回来了,若父亲回来久久会告诉您的,您现在只管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就是。”
阮母这才作罢,小口小口啜饮着汤匙中女儿吹了一遍又一遍的温水。
芍药将小姐屋中床铺和细软皆拾到好了,却发觉小姐迟迟不归,便叫上了正在丫鬟房里放置首饰碎钱的红药往夫人院子赶去。
从秦伯那听了大概的红药叮嘱着芍药:“家中忽遭变故,小姐定是伤心,红药你可千万不要在小姐面前提老爷。”
芍药嘴巴一撅:“这我能不知道嘛。”
红药看他俏皮的模样,肃穆的氛围打破,她也捂嘴嗤笑一声,“是是是,我只是怕你忘了。”
等到她们到了主院,就接过小姐继续照看起夫人。
“小姐,您也赶了一路马车了,先去休息吧,我和红药在这儿给夫人守夜就好,您放心,夫人定会好起来的。”
久久捏了捏鼻梁提神,应了一声便将此处交给她们。
等阮久久走出母亲屋中,外头的阮信已然不知踪影,久久以为他累了,便又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回到房中却没有躺上温暖舒适的床第,而是呼出一口,将那些在她走后被母亲收拾到角落里重重叠叠的兵书一摞又一摞的搬到已有些细碎灰尘的梳妆台上。她也不管脏不脏,拂手一擦便将及她下巴的书卷一字列开。
此刻她心慌,唯见到这些书才平静片刻。
三十六计言: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万事须从事情本源上解决,而非浮于表象。就像如今城门紧闭密不透风是表象,而谁在做此事,又是为何则是本源。
她起码,要把父亲接回家中。
但前提是,她们能逃走,不然就算接回父亲,也还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烛火摇曳,黄白的外焰经久不息,灯芯头浸着的油盘却越来越浅。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时,阮久久却拿着支毛笔在黄纸上记着什么,她强打着精神将最后一本书拿起,扫了眼封面与前几页大概,便将分到左边那摞。
她心中踏实一些,于是走到屋前开了大门透透气,却在低头时发现又一个赤色的小小瓶罐,下头还压着一张歪歪扭扭字迹的黄纸。
第28章
捡起那黄纸的阮久久又仔细看了看, 还是觉得:这字怎么能这么丑,还带着许久未写的生疏。
回家后的颓败紧张被消解些许,她弯了嘴唇, 眼角都挤出笑泪。
额头的额少了右边一横,头还好, 只是左上两点与大字离得太远, 擦字只有字型,里头的横竖撇捺细看之下错的离谱,还好还好, 至少有个药字写对。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好笑, 但只是看着这些歪七八扭的字, 就好像有短手短脚的一群小人儿在她眼前跳舞一样,虽说努力的很, 但舞姿总是有些诙谐。
她当然知道是谁送来的, 除了阮信,谁能注意到她手指烫伤, 久久捏紧了赤色小瓶,借着愈来愈盛的天光转头看向自己整理了一夜的古籍,她的身体将光隔绝,黑色的影子盖在书上, 她一整夜未眠, 就是为了将他们分作两摞,一摞无用, 另一摞是三桥城的地理野志。
迎着阳光, 她靠在门上闭上疲惫的双眸短暂的休憩了一会儿。再睁眼又去主院看了看母亲,见有人照料的母亲面色终于红润了些,安了心, 她才回到自己柔软的床榻上。
蹬掉鞋子钻进被窝一气呵成,她侧身枕着小臂,衣衫也未褪去就阖起双目面朝里侧沉沉睡去。这是她长到这么大,睡着的最迅疾的一次了。
红药让芍药好好照看夫人后偷偷从主院溜回了别枝院,小院的门半掩着,在微风吹拂下开开合合的发出声响,她握住门把,将其严严实实的锁紧,这才又垫着脚往小姐屋里走去。
阮久久睡的很香,丝毫没有发现有人进来。
红药见她又朝了床里侧睡,便晓得小姐此时心里不知揣着多大的心事呢。小时候每次闯了祸事害怕发现时就总是如此,待到老爷夫人骂也骂过打也打过才能睡得一个好觉。她上前提了提褪下半截的被角,又将床帘放下,隔绝外头的亮光。
这样应当能睡的好些吧,她想。随后又静悄悄的退了出去。
一觉睡醒,阮久久揉了揉自己迷蒙的双眼,疲惫退去了些,粼粼水光又涌进了那双眸子里,在被床帘隔出的灰暗天地里尤为闪耀。
她清醒后愣神了一瞬,想不出自己睡前竟还拉上帘子的场面。
但也不再多想,穿好鞋袜起了身,继续她那未完成的事业。
看到一半,阮久久忽然想起阮信也识字,将他叫来岂不是事半功倍?于是就匆匆的去大堂找老秦,让他帮忙将阮信带过来。自己则将一摞又一摞的册子搬到了花园中的亭子里。
毕竟她还未出阁,在自己屋子到底是有些不方便。
春晴风渐和,残雪已无多,草木生机盎然皆有重新破土之势,花园中已有欣欣向荣的枝条抽出嫩色叶子。
阮信来时,身后还跟着东瞧瞧西看看的阮明。若是在平日里,这样和煦的时候就应当浊酒一杯小菜三碟,赏一池春光闲聊二三,实在是可惜可惜。
阮信迎着她走过来:“小姐,城中戒严,的确是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不过今日我想着明儿应当能帮上些忙,就将他带过来了。”他眼中露出征求的眼神,好像是怕自己做错了事情一般。
阮久久眼中那点希翼消失,只能寄托于还有什么城中少有人知的小道。
但还是应景噗嗤一笑:“这有什么,我还差点忘了这茬呢,他识字的话我们倒是更轻松了。”
“啊?我...我不识字。”阮明戳着手指没脸说到。
他被阮父收养后其实也被二哥逼着学过字的,可那时贪玩,觉得此事枯燥还不如耍刀枪,便抵死赖着二哥不肯学,后来才发现,自己大字不识总叫人嘲笑真讨厌..可也晚了...
阮信脸黑了又黑,想不到自己竟然带了个没用的东西过来丢丑了。
久久没想到他竟然不像阮信一样识字,皱眉思考了一下,灵光一闪:“那你就端茶送水吧,翻书可是个体力活儿呢。”
“是!保证完成任务。”阮明信誓旦旦道,觉得自己总算有些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