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本是想借此告诉李敏后头诸事,若能给阮久久行个方便就不要耽搁,却没想到阮久久对自己厌恶至此,连旧识二字都不想与自己沾染。
他眼神落寞几分,随即低下头,拱手离开。
见他倨傲的姿态陡然消散,阮久久不自觉轻嗤一声。
昨夜哥哥的话犹如耳畔:“顾安,勇毅候嫡子,虽为幼子,但眼下他上面三个哥哥相继去世,恐怕他就是下一个世子了。若妹妹和他谈不上生死之仇,起码眼下,也不要太过争锋相对。”
她听得出哥哥委婉的劝告,她只是,忽然感觉什么都是假的。
情谊是假,身份是假,连喜欢,都是参了水的。
一个人,若明知自己要离开,明知自己有未婚妻,那他再去寻一个女子,处处暗示她自己心悦于她,又是怎样想的呢?
她晓得,哥哥是怕自己受伤,怕地位悬殊之下,自己抗不过这百年世家的针对,但那股子无力感却又上心头,就像上一次,她被关禁闭时父亲让自己认错一般,这一次,她难道也要去觉得自己错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面对李敏时又是言笑晏晏:“今日在下来是为取上回被窃取的银子,请问李县令,可否派个人引路?”
李敏自然看出两人间不寻常的关系,但阮久久伪装的极好,他并未瞧出眼前这个略显瘦弱的公子是谁,因此只是派了人取属于她那份的赃款。
“公子请坐,今日李某请你来,还想说出一份抱歉。”
“如何?赃款追回我已满意,李县令何须与我抱歉。”
“并非此事,”李敏脸上一副愧意,“而是那二人,恕在下无法按照原定罪名处罚。”
阮久久有些意外:“为何?既然罪名已经落实,为什么不能处罚?”
李敏叹息:“虽说为一县之长,但在下也要受我的长官以及地方的制衡,毕竟,我只在此任官几年,有些事,无法左右。”
阮久久右手边被奉上一杯清茶,她不懂为官的那些弯弯绕绕,却也感受到了这位县令的歉意。
若是三年前,她必定会用自己的办法惩戒这些有罪的人,可眼下,她只是笑笑道:“不管怎样,有劳县令全力查清此事。”
她听过这样类似的话很多次,
八岁时帮刚来三桥城的顾安报仇,后来爹爹说那家人在书院颇有势力,叫自己莫要再生事端,免得影响哥哥的仕途,那次,她从了。
十四岁时,她揍了陆上兴,父亲忌惮他的上司,将自己关了禁闭还叫自己想错在何处,她从了。
而昨夜...她敛目,借以茶水藏住脸上的神色。
昨夜,她的亲哥哥,也拉着她的手道。
“顾安为勇毅候之子,久久若恨他,眼下也不要太过冲动,待日后...来日方长不是吗?”
今日,面对作恶多端的那夫妻二人,县令又说,他们有所庇佑,她又能如何呢?
权势,可真是...压人呐...
李县令看出她笑容中的酸涩,自己心中不免也有几分恍惚。
他朝手下招了招手,很快,一名身子婉约的姑娘便上前来。
她扑通一声匍匐在地,重重磕了几个头:“多谢公子大义,若无您那日抓住那毒妇,恐怕...恐怕我就。”她抹了两把眼泪,一张脸楚楚可怜。
阮久久被这一连串的动作话语搞蒙了,惊诧只余总算听得其中含义,她记得那天似乎有个姑娘也被救出,原来就是这位。
“公子,您是好人,奴家青莲,若...若不嫌弃,奴家愿以身相报。”她似乎豁了出去,看向阮久久,脸上羞红一片。
阮久久正准备相扶的手顿住,无奈笑了笑,最终,还是将那女子散下一缕发丝撩回耳后,随后将她拉起。
“若有缘,日后必会相见。望姑娘经此一遭多加注意,还有,好好生活。”她话音是连自己都想不到的柔和,像是枯涸的心有了一丝凉意清泉的灌溉。
待阮久久离开后,顾安和李敏相聚,二人一壶热酒,几盘小菜,就这么在办案堂间吃起来。
李敏打趣道顾安:“想不到你小子也有吃瘪的时候,怎的惹到那个少侠了?”
顾安哑然失笑:“那就是我三年前和你提过的人。”
李敏惊愕:“阮久久?我说呢...怎感觉气质与旁的男子不同。”
随即又捧腹大笑道:“难怪,难怪,活该你小子。”
顾安看他眼泪都笑出来,心中郁气散了些许,于是给对面的酒杯满上:“你还是这般,三年前我上京时就是这样不管人死活的笑,这杯,就当你笑我的赔罪酒了。”
待李敏喝下一杯酒,顾安又道:“不过,这次是查到什么了,把我急匆匆的叫回来。”
此时,李敏未再调笑顾安。
而是正色道:“这次我本要处罚那王秀、张雨生二人,却遭到阻力,而且,阻力还不小。”
顾安随意道:“又与哪家相关?”
自李敏考中进士,又调任凤岭县县令后,无数大大小小盘根错绕的事情便压了过来,地方势力牵扯加上朝中有人暗暗施压,他时常在做些事时不顺畅,因此顾安以为只是与平常一般。
“这次不一样,那位王秀是原兵部侍郎家的嫡女——段香寒。”
这下,轮到顾安惊愕了,他思虑片刻,道:“你确定,真是段香寒?”
第25章
李敏哭笑不得道:“是, 就是段香寒,多亏你那位“旧识”,不然我们哪知道她在此盘踞如此久。”
“派人盯好, 既然他们二人能伪造身份到此地安居下来,必定少不了段家的帮助。”
李敏点了点头, 随即唏嘘一声:“真不晓得, 一个大小姐,怎么...”他想起那日王秀于堂上的模样,皱了皱眉, “怎么沦落至此。”
顾安冷笑一声:“身为“泄题案”主使的左膀右臂, 段家如今还能位列朝官, 能伸出这么长的手保住自己的女儿,也不是善茬, 李兄, 还需多多注意”
李敏正色:“那是自然。”
在顾安和李敏畅聊时,阮久久已先行回营。
她和芍药及阮信一同收拾着物什, 张秉则难得过来与他们闲聊。
阮长安站在帐外头腿脚发颤,进也不是出也不是,他欲哭无泪。
作为阮久久的亲哥,在张秉知晓他们这一层关系后就对他“多加关照”了起来。
人家练剑练一个时辰, 他则必须两个时辰, 人家弩.箭只需六环则及格,他却要八环, 八环啊, 把他的手砍了换成张将军的他才能连中三次八环吧,还有人家蹲半时辰马步,他就是一个时辰起步, 他胯\下如今越发的酸痛,看到张秉就打颤。
他努力低下头来把自己缩成张秉看不见的样子,等他出了门就立马进去给妹妹送行。可却还是被发现了。
“阮小兄弟?”张秉从账内出来,说着话的功夫伸了个懒腰。
阮长安慌张的抬起头,冷不丁的后退了两步:“额...张将军您怎么也在这儿,我今日...今日已经打中了两次八环了,我会再接再厉的!”说完就像一阵风儿一样从张秉胳膊下溜了进去。
留下了在原地站定的张秉在想:我难道长的很可怕吗?我明明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好吗!
冲进营帐的阮长安感受到自己终于和张秉处于两块地方,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觉得方才好险,再多说一句那张秉就得给自己加到十环了!那他得练到什么时候啊!
久久看到他这副见了鬼的模样直发笑:“你又怎么了?”
阮长安撇着嘴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给你送行。”
阮久久拍了拍哥哥的肩膀道:“好好干!等你回家。”
“好,等我回家。”阮长安轻轻道。
离开时,她的眼神比在三桥城凌厉了许多,寒风吹的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站在苍穹之下仿佛像停歇的老鹰马上要击长空游千里。
她在营外对着营内豪迈的说道:“叨扰多日,祝众位将士凯旋而归!”
大营处挤满了长靴铁甲武装的军士,一群壮实的男儿发出爽朗大笑,“也祝阮兄一路顺风!”
顾安直到营前闹声阵阵消亡后才掀开布帘从主将帐中缓缓走出,他穿了身月白单衣,平日里耀耀的桃花眼略显黯淡,似有两三分哀愁攀至那黝黑的瞳仁之中。放眼望去,前头是众人在告别后三三两两聚集的闲聊,他则一个人静静的呆在此处。
远去的车马滚轮声似还在耳畔回荡,愈来愈小的黑影终于消失在路的尽头。
张秉向他走来,看了眼阮久久一行离去的路,又看了看顾安失魂落魄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再不做什么劝说。
许是这二人间真有什么跨不过去的沟壑吧,只是他觉得人生苦短,不如纵情一乐,什么哀怨情仇,解开不就是了,若真有情,无非是一个低头认错,一个欣然答应。
军营里依旧只有三人知晓那停留数日的俊秀小公子原是个女子,阮长安一个,顾安一个,汪大夫也闭上了从前婆子一般叽叽喳喳连营里哪个小兵十二岁还尿床都要满世界说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