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缠身_白局看客【完结+番外】(125)

  如今的赵青阳早已不是国祚动荡之下需倚靠顾安抵抗异族的新帝,而是平息朝内朝外不平之意,企图更上一层楼的帝王。

  阮久久一夜未眠,晨光熹微之时,她便牵着马到主帐前等候。

  而库尔朗也整装待发,他看了阮久久一眼,也没多问顾安去处,便招招手,令骑兵重整,辄待出发。

  另一头,葫芦岸东南向,顾安同样一夜未眠。

  油灯燃一夜,早已油尽灯枯,却无人添火,唯有营帐外升起熹微透过帐子,送去丝丝光明。

  而帐内赵青阳,早已从开始的怒意,到中段的安静,过渡至最后的平稳言说。

  “朕自认是位还算清明的君主,今春至夏,彻夜不眠常有,日日殚精竭虑,只为大霖重振往日雄风,朕为你们安心打仗不惜贬谪朝中重臣也要支持粮草后勤,不是让你如今以议和二字打发走的!”

  “此下议和,朝中蜚语难道让朕一个人面对?”

  “若对面有诈,你又担当得起?”

  顾安双膝跪地,一双腿早已麻木,但仍旧口齿清白,目视下方。

  “陛下息怒,臣绝非以议和二字敷衍陛下。陛下日夜操劳,为战事倾尽全力,为天下之幸,万民之幸,我等皆铭记于心。然战事连年,国库所耗巨大,百姓亦盼安宁。议和之策,实乃权宜之计,可暂缓战事,养精蓄锐。至于朝中蜚语,臣愿与陛下共担,且臣以为,若能以议和换得边境和平,亦是陛下之明德,百姓之福祉。至于对面有诈,此次议和,臣愿出面,确保万无一失。”

  营帐禁入,却还是闯进了人。

  顾安麻木的低头,不作死。

  却听来人声线沧桑,却熟悉万分。

  “陛下,匈奴新立之君,有议和之意,此乃天时。吾等与匈奴连年征战,将士死伤无数,百姓亦受战乱之苦,此乃议和之人和。且新帝初立,国力或有不稳,议和可保边境一时安宁,让百姓休养生息,此乃地利。此时议和并非示弱,而是以退为进之策,待吾朝国力强盛,再图他事亦不迟也。”

  顾安勾下的脊背忽的直起,他看向右侧,愣住,许久,才喊了声:“父亲——”

  “您怎的来此地了,您的身子——”

  掀开的帘子后急急跪进两名侍卫,“陛下,我们没拦住——”

  哪里是没拦住,是顾令之满脸病色,身形消瘦,唯一能撑着他的,是手中那根拐杖。

  他们怕陛下,可他们是顾安的兵,亦怕将军的父亲一个不小心发病在此处。

  顾令之扔下拐杖,膝盖没力气的坠落,“扑通”一声跪下,“陛下,臣这一生沙场作战,手下性命无数,只为大霖社稷安稳,百姓安定,可老臣昔年三子,皆殒命沙场,此乃老臣之痛,如今,唯有竹石一子,臣今日冒死一谏,若您要杀顾安,便先杀了老臣——”顾令之不再嘹亮的声音依旧响彻营帐内外,他用尽全力,“臣,臣唯愿,竹石能为老臣送终。”

  一滴浊泪滴在尘土间,这临时搭建的营帐内,唯有一人站着,伴着日渐清透的光辉,阴晴不定。

  第116章

  赵青阳摆摆手, 内侍便弓腰,手臂朝帐门,摆出一个请的姿态, “二位将军,且容陛下稍作考虑。”

  顾安一双手扶着膝盖, 极力支撑一条腿先起, 而后再起另一条腿,免得在陛下面前失仪。

  顾令之伛偻着背,两只手撑在拐杖上, 紧紧盯着儿子的勉力, 在他起身那一刻, 撑拐,僵直着腿一步一小步的往帐外挪去。

  顾安起身向陛下行告退之礼, 而后转身朝帐外方向, 目之所视是一头稀疏白发的背影,和干瘦的人形, 他低下头,跟在那个缓慢的身形后,直至到帐外,又行数十步, 才于葫芦岸一处背阴处停下。

  张秉已在此等待许久, 见人来,点点头, 到外围寻了隐僻地守着。

  “父亲...您的身体...”顾安见到张秉, 便知父亲定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打算,但此刻,他不忧虑即将而至的谈判, 而是父亲的身体。

  想及这半年来的书信往来,以及府丁的定期禀报,父亲的身体,是容不得长途跋涉,艰难至此的。

  顾令之背着顾安,终于撑不住扶住一旁岩璧,缓缓滑坐。

  顾安手比嘴快,上手扶住,一手拖住父亲大腿,一手扶住脖颈。

  裤管已空了大半,顾安触及那一刻,嘶哑了声音:“父亲...您的腿。”

  “无碍,不过中风罢了,见陛下,总不好坐着。”

  “我去给您拿椅子!”

  顾令之扯住儿子的袖管,止了他的风风火火,“只与你说会儿话,此事无碍。”于是便席地而坐,用手挪了挪自己的裤腿到一个还算舒服的位置。

  顾安只好点点头,坐到父亲身边。

  “还有片刻,天光便大盛,陛下与库尔朗便要正面交涉。我知你已有安排,但让张秉带兵后撤一事,若被陛下知晓,轻则降你欺君之罪,重则通敌之罪,哪怕议和一事大成,陛下心中猜忌尤会长存。”

  顾安并不是只做了劝服陛下的打算,而是早在请命面见皇帝前,就先与张秉通了气。

  赵青阳此次来边境,行转运使之职,算是微服出巡,鲜少有人知晓,他也顾虑安全,并不想在谈判前就公布自己的存在。

  而运粮一事虽带兵,却只有百十人,难充埋伏设计之职,因此,张秉在此事里才是明面上的主事人。

  这也让顾安钻了空子,得知赵青阳的计划,并授意张秉后撤五十里,只留了零星几人在原地装模作样,待赵青阳出帐后再撤。

  “所以我已让张秉将人撤回,仍旧设计埋伏。”

  顾安闻言,猛然抬头,焦急喊了声:“父亲!”

  顾令之面色不变,镇静的看向儿子,“微微调了埋伏方位,又寻了处绝佳谈判之地,除非库尔朗派人过来细查,不然瞧不出来,”顿了一顿,顾令之将手中一枚印鉴交给儿子,“如今,唯有一件事需要你办,劝说陛下,让你替他谈判。”

  顾安听完此话,稍一思索便了然,唇角翘起一抹嘲讽,接过那枚代表勇毅候府的印鉴,低头摸索着上面经年历久的痕迹,“陛下不是不知和议好处,只是此事风险极大,若议和失败,他便担上怯懦之名,再加陛下的亲生父亲夺权篡位之事本就于朝中颇有暗语,他不愿行差半步,因此议和与埋伏并重。”

  随后一顿,又道,“微服出巡至边,却不显露身份,也是等此战结束,看结果下定论,若赢,陛下则出面奖赏众将士,鼓舞士气,军中立威,而今陛下,倒是深谋远虑。”

  夏至时节,熹微晨风将夜间寒气吹散,也映照着肌肤纹理,愈来愈清晰。

  顾令之捶着僵直的腿,看向那枚侯印,“为父知晓你前夜贸然回来已是不易,于是来此多日一直在替你勘测地形,稳妥安排,你且安心去,我在后为盾,定不让朔与人发现埋伏,尽最大之力确保议和无外事干扰。”

  顾安点头,抓紧时间起身离开朝帝帐跑去,但一瞬,又折返,滞片刻,跪在父亲瘪下的裤管旁,前倾抱住父亲瘦削的肩,又慢慢至后背后肩胛。

  朝阳起,金色的光映照父子二人发丝泛出不同光泽,白丝与黑丝潦草短暂接触,一触即分。

  “父亲,定不辱命。”

  风声里荡着硬朗二郎的声音,荡进顾令之心里,久久不能平复。

  张秉闻声上前,看向顾安离去背影,对面上又哭又笑的老人低声,“顾伯,我去叫人给您将四轮车推过来。”

  顾令之轻点头,不知是听进还是没听进,只觉肩颈余温犹在。

  日光洒满大地时,库尔朗领着朔与三千骑兵早已收拾营帐行囊就位,他骑在马背上,目视葫芦岸的另一方。

  阮久久这一路休息还算好,因此没再坐没了马夫的马车,解开套索,牵了一匹,朝库尔朗那处走去。

  但还没走近,便瞧见了一头编发的女子。

  库尔朗的哈顿?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双小手,从库尔朗怀中挣脱而出,她用力朝阮久久晃着手,脸上是明媚的笑容:“姐姐,我在这儿!”

  库尔朗顺着女儿的目光远视,只看见阮久久一个人,却也不过问另一个人去哪里了。

  对这件事,二人皆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将重心摆在即将来到的谈判上。

  “您怎么带恩和您的妻子过来了?”阮久久皱眉。

  议和一事危险,这里并不适合小孩子。

  库尔朗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拉紧缰绳,朝她挑眉:“姑娘怕死吗?”

  “您觉得呢?”阮久久报之一笑。

  留在这里当人质,便是作好了与议和成败做绑定的决定。

  不过,她当然也知道,若自己同顾安一同跑掉,库尔朗是绝对不会放自己走的,因此,只有自己留下,顾安才有同赵青阳谈判的机会。

  库尔朗目视远方,阳光将他坚毅的下颚渡上一层金光,“我们草原儿郎,天生便是马背上的王者,每一场战斗皆尽全力,方同中原有一战之力,若怕死,早俯首称臣,只待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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