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第九日时,已能远远看到葫芦岸。
葫芦岸不在水边,而在霖朝与朔与的接壤处,而它的名字全来自于地形似一只圆滚滚的葫芦,一西一东,由平坦山石构成主地貌,因此是个谈判的好地方。
“就此扎营!”库尔朗发出命令。
又专程带上肉干、勒巴和酒水,往长队内唯一的那辆马车走去。
夜色沉,乌色云仿若坠在枝头,狠狠压下来。
库尔朗走至马车旁,顾安已生起火,他打着招呼道,“明日看来要下大雨了。”
火光映着库尔朗的脸,他今日收拾的爽利,头戴圆顶毡帽,髡发由后往前分作两缕,身着黑金交领长袍,沿边绣彩云纹样,腰佩玉带,连胡子,都好好理了一番。
顾安点头:“是,乌云层厚,夜里约莫就会下了。”
阮久久看两人寒暄,咽下带的饼:“库尔朗,如此隆重装扮,寻我们是有要事吧?”
库尔朗随意坐下,给两人递过肉干,又变戏法儿似得拿出三只碗,边倒边说,“《礼记》有言,礼仪之始,在于正衣冠,明日商谈,我自要有礼有仪方有更大机会与你们的陛下谈成事情。”
阮久久端起碗,敬库尔朗:“库尔朗,有话直说便可,这些日子相处,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
“久久姑娘深明大义,在下自是知晓,只是你们的陛下,我从未接触,如果可以,也请你们能告诉我明日和谈几率多大,谈下通商之事有多大,朔与,又要付出什么条件,才能办成此事。”
库尔朗目光诚挚,他对和谈通商一事,同他的臣民一样,有无比的希翼。
阮久久与顾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无能为助与怀疑。
库尔朗拿起酒碗,朝二人一敬,一口干了。
“我知晓二位心中疑虑,也明白二位的处境,毕竟在我营下,你们也无法说出什么不利和谈的话,人之常情。”
混沌的夜,阮久久也拿起酒碗,一并干了。
“库尔朗,朔与与霖朝和谈一事,因我而起,我自竭尽全力相帮,两国安稳是我所求,但我无法给你一个定论,毕竟和谈一事太多细节太多变故,我与兄长,会尽力保证不起冲突,此,为我力所能及之处。”
他们虽不齿赵青阳的行经,却不能暴露这件事,提前布兵一事他们私下解决为好,若现下就让库尔朗有所察觉,只会让唯一星星点点的和谈希望也破灭。
库尔朗默声,他亦知晓,自己想知道的东西这两个霖朝人不会告诉自己。
但哪怕有一点点希望,他也愿意去冒险。
火上挂着吊锅,是顾安本准备烧水用的,库尔朗却拿来一包勒巴放进去,边用铲子搅,“久久姑娘,我与你相处时日久,我的事情想必你也耳闻。”
“是,”阮久久答应到,又转头与身边人解释到,“这是朔与的阿巴达,糜子米加工而成,库尔朗屈尊降贵在这给我们做饭呢。”她开上玩笑,让此刻氛围轻松些许。
“大王亲自做的饭,在霖朝内我可没这个待遇,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使唤我。”说完,顾安久撸起袖子来以备不时之需。
库尔朗被顾安严阵以待的认真模样逗笑,笑罢,停了会儿,终于还是开口说:“以前我阿妈也总会亲自给我做,后来她不在了,便由我的哈顿给我做,出来打仗,便由我自己做。”
“哈顿就是夫人的意思。”阮久久小声给顾安解释到。
库尔朗撕碎了肉干,往沸腾的勒巴粥里放,烈火照的他脸红彤彤的,柴烟与蒸腾的水汽混合一起,遮盖了他眼里转眼即逝的悲伤。
“我不喜欢打仗,若不是阿布查被抓,朔与内部各方虎视眈眈,明争暗斗,我不会冒出头。”
库尔朗想起父亲死后的日子,手中撕肉干的也顿住。
糙汉的眼泪是什么样的?
阮久久从前没见过,可蒸腾的水汽,断断续续,她在这个低垂的夜幕下,在这个风暴来临的前夕,她看见一滴若有若无的晶莹从库尔朗麦色脸庞上划过。
库尔朗低下头,盯着自己屈起的腿间,平复心态,才又抬起头,看向顾安、阮久久二人,“只要朔与与霖朝争斗不断,朔与的王便会跟前线的马儿一样死生不停,轮换不停,我不想,我的父亲死在战争里,我的母亲为他报仇,死在阿布查手下,如今朔与的王是我,我不希望有一天我的哈顿和孩子,像我和我的母亲一样。”
说话时,库尔朗的眼神像尖刀利刃,宽厚的背挡住东风,将他垂下的两缕发吹的飞扬,草原的夜凉,他说的话却像燃烧的火焰。
阮久久明白,库尔朗刨开自己一颗赤诚之心,他将自己那最简单的,最单纯的私心展露,只是为了明日,她与顾安二人能为议和起到一点小小的作用。
其实,库尔朗和朔与的平常百姓,没什么分别,只是他父亲的身份,决定了他不争就得死。
“库尔朗的小女儿很可爱,很漂亮,”阮久久接过手,搅动锅里肉香扑鼻的糜子粥,“我还教过她翻花绳呢。”阮久久噙着笑,又接一句,仿若那个小姑娘就在眼前。
无需多言,库尔朗嘴角弯弯,明白了这个霖朝人的意思。
“那等和谈回京,我便叫人给库尔朗的女儿送本翻花绳的书。”顾安将阮久久手里的铲子轻柔接过,继续搅动着。
夜风拂过粥的热气,粥好了,三千骑兵营也已扎好,不用打仗,这一片都是热闹的聊天声,而阮久久这处,却难得安静一会儿。
库尔朗点点头,拿来碗,将锅从火上拿下,又分肉粥进碗里,“中原人信守诺言,我相信你们。”
肉粥绵软,丝丝缕缕的肉混合着勒巴特有的味道,暖了胃,也暖了各怀心事的心,所有一切都只待朝阳升起。
第115章
月夜, 草原的天地融为一体漆黑,风吹过,淅淅索索声令人惶恐未知, 带起一阵心头颤栗。
顾安看着不远处三千骑兵分成两组,一组修整, 一组交替巡逻, 于是看准空隙,趁巡逻交替时朝葫芦岸方向潜去。
黑色夜行衣于无声处隐秘。
马车暗处盯梢的人朝库尔朗营帐去,跪下手扶左肩:“大王, 阮姑娘仍留守, 只是那男子偷偷潜走, 要派人跟上吗?”
库尔朗斜靠毡垫,目光从书册间移出, 露出深沉的目光, “无需,让他去吧。”
他自看向被风拂起的营帐门帘, 外面一望无际的黑,湮没一切,他的心思兜了个圈,终于回到书册上。
一本页边早已卷起, 泛黄, 掉针又重新用蹩脚针法缝起的书。
与此同时,阮久久也掀起马车帘一角, 看向顾安离开的方向。
月辉不足以支撑目力远视, 早在不久前,她就看不见顾安的身影,但脑子却一刻不停的思索。
此去, 必定人心叵测,困难重重。
朔与同霖朝不死不休几十年,且后半程霖朝一直处于被压制之势,如今新帝上位,又大战首捷,抓住阿布查,新功振奋朝堂上下,不是他们想要议和就能议和的。
而霖朝此刻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只不过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血气大伤后便要好生修养,届时墙头草的大金、锡盟难免会趁机偷袭。
而议和,两国便都能减少边境源源不断的消耗,专心解决家务事,待安稳十几年,又或是几十年,王朝更迭,打与不打,又是后话了。
但这十几年,几十年,又是许许多多平凡人一生的大半或是全部。
阮久久也不知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
但夜风习习,吹拂过来的青草味,总令她忆起自己腿伤卧床的日子,库尔朗的女儿很可爱,也很顽皮,躲猫猫时会溜进她这个陌生人的屋内,捂住自己的口鼻让她不要说话。
自己伤坐在床上看她四处找地方躲,好心拍了拍自己的被褥,她便像小猫一样钻了进去。
鼓起一团在角落,安安静静。
她不怕自己。
那一刻,她才明白,原本她们在幼童时是没有那些对异族的是非观的。
后来她以为这个小姑娘已经忘了这事。
但偶有一回,她起身试探下床锻炼伤腿,又撞见了偷偷摸摸溜进房间的小姑娘,见她在屋内,拿着布包,献宝似捧到她跟前,糯声声说着:“阿妈阿爸不让我打扰你,但上次我躲猫猫赢了,不感谢你总归没有礼数,这是礼物,很好吃的!”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似有伪,阮久久便卸下防备,尝了一口白糯糯的东西,酸甜味让她打了个激灵,但仍旧咽下去,在小姑娘满怀期待的眼光下点点头。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库尔朗的女儿。
也才知道,那样东西是干酪。
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女,库尔朗的女儿还小,藏不住那许多嫌恶心思,所以她才对库尔朗有好奇。
才有了议和的心思。
只是这些都是她一厢情愿,原本以为赵青阳一口答应便是事情成了一半,可提前布局,才明白帝王心思从来都不可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