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要做马背王者!”恩和大声喊着,又看向仍在马下的母亲,“阿母,快上马!”
库尔朗的哈顿也不再犹豫,上了一匹战马,与丈夫并肩。
库尔朗摸了摸女儿的头,叩着腰间弯刀玩笑道,“今日,你这个中原人,恐怕要与我们这些朔与人同赴生死了!”
日光下一切无处遁形,葫芦岸从中拱起的地势显现,两侧阵营的旗帜也露出,蓄势待发,阮久久从那同赴生死里读出不同意味,库尔朗,库尔朗的哈顿,和他的女儿,才是这里最想同赴生死的人。
“大王,霖人使者将至!”库尔朗身旁近卫的声音响彻三千骑兵范围。
随同这一声,一个小黑点逐渐放大成马匹上的霖兵,狂奔而来,而三千骑兵也拿出最具威胁的气势,紧盯来着。
这片泛金草原,朝阳正升,灼热已悄然蔓延——这夏日,人心比暑气更先沸腾。
第117章
马蹄奔腾, 青草伏倒,两军相交,是和谈还是又一场战斗。
阮久久下马, 跟着库尔郎走向平平凸起的那片葫芦岸。
以葫芦岸腰部为界,方桌摆好, 旗帜猎猎, 除却霖朝士兵却无一主事人。
库尔郎携兵士只看这一眼,不再上前,滞留在葫芦案边缘, 侧首向阮久久, “看来你朝君王, 并非什么守时守诺的人物。”
国家大事,不同儿戏, 阮久久心神一紧, 暗觉不好。
难道赵青阳并不准备和义,那顾安呢?他回程劝议谈和, 如今境况又如何?
她被卷入朔与王庭幸活一段时日已觉星幸运,可顾安,他原本能好好做他的大将军,若非为了自己...
库尔郎抽出腰间弯刀, 朝身后兵士密语:“今日若有死战, 大家全力捉捕赵王!卡夏等人则回王庭带兵支援。”
阮久久听不懂,但也只库尔郎必定有自己的安排。
密语声小, 红日高悬下陷入一片宁静, 两国针锋相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激起恶战。
“方才我方使者所报为巳时一刻会见,此刻正为巳时一刻, 想必朔与王不会怪罪顾某没有早到。”
阮久久看见来人,眼睛睁大。
顾安捧笑前来,手中拿着一份文书,一句话,便将库尔郎口中不守信诺打回去。
“陛下册封我为镇安将军,此为旨意,而今日之和议,顾某与大王谈。”
库尔郎镇定自若,像是毫不震惊,握在刀把的手指轻敲,却显露他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人靠衣装马靠鞍,顾安换了身华服,一身上位者之气。
“有眼不识泰山,原是勇毅侯之子,顾将军,此前多有得罪,想必顾将军心胸开阔,不会因此误了和议。”库尔郎迎上去,站在方桌旁。
顾安不再言语,知晓库尔郎不是瞎子,定是认出自己,手臂一展,做了个“请”的手势。
待双方坐下,他又首先开口。
“今日和议,我们双方都是为了谈好此时,自该诚心以待。库尔郎大王所想,我略知一二,今日我来,便是好好聊此事。”
库尔郎沉声片刻,握在弯刀柄上的手指停止敲打,潇洒一笑。
“既顾将军如此诚心,那本王也做一个决定”,他忽的站起身,人高马大的身形遮住一片光,方桌以及方桌对面的顾安被笼罩在人形阴影里。
呼吸变慢,空气凝滞,不远处一位执笔书写的文官停住笔,任由将着墨之纸递被一旁的士兵送至后方。
库尔郎看那处一眼,眼里带笑,俯下身,双手撑住桌沿向前倾轧,沉声低语,“为表诚心,就请阮姑娘为我谈此和议罢。”
说罢,便将一旁阮久久扯过来,按在椅子上。
阮久久僵直身体,不明这变换如此之快,库尔郎什么意思,她来谈?
带有巨力的手掌压在她的肩膀上,她依旧竭力对抗挺直脊背。
她是人质,更是霖朝人,霖朝兵,库尔郎将她压在霖朝对立面的座位上,一是为了示威,二是为了试探这顾安对她的在意,从而影响和谈结果。
总之,就算只是暂时扰乱顾安心神,在这场两国和谈的谈判上,也能为朔与多博得一丝利益。
她坦然看向顾安,仿佛坐的不是耻辱柱,而是一个简单的席位。
“既然大王如此放心,那便谈吧。”她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
而在阮久久被强势按坐下的一瞬,顾安眼中,周围的一切模糊成背景音,他一双眼里,只剩下谈判桌以及那双按在她肩上的手。
怒火直冲头顶,他鄙夷这个朔与人的卑劣无耻,血液的嗡鸣声让他身体发烫,可下一刻,视线扫过朔与的旌旗,他冷静了,适才在赵青白营帐内翻阅的户部手稿历历在目,这次和议,不是朔与一方之求,而是双方之求。
他极克制的想要开口,对上阮久久的视线。
阮久久察觉他的情绪,玩笑般朝斜后方看去,“大王,您若伤了我,这桌上唯一的“筹码”便没了,而您要面对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克制的顾安,“是一位已然使朔与战败,无需顾忌心上人安危的将军。”
既然库尔郎知道顾安看重自己,那便撕开这层遮羞布,是啊,他看重我,但我的价值在于“完好的活着”,如果有损伤,她不介意以自己之死,将霖朝的利益最大化。
钳制的力道卸下,库尔郎审视阮久久一眼,抱起双臂,示意继续谈。
“我知朔与所求在于互市通商,此时我已禀报我朝陛下,他亦同意,只是互市地点,互市商品,互市条件,需要我们来定。”
这等场面,库尔郎自然不可能真的让阮久久谈,示威试探之法无用,他便只能正视此事,“好好”谈了。
库尔郎麾下士兵不知又从哪搬来椅子,放到库尔郎座下。
此刻,方桌之上变成了一对二局势。
“既已言和,互市通商乃应有之义,朔与只需霖朝开发栗米,棉布家常之物即可,对等的,我们也会将牛羊互市。”
顾安微微一笑,知晓库尔郎是在抛砖引玉,试探底线,“我朝不缺肉食,倒是朔与,无栗米过冬,无棉布御寒,多少人能扛过茫茫大雪?”
北地向来如此,不然朔与也不会一次又一次的骚扰霖朝边境。
先抑后扬,顾安继续,“小麦、茶叶、丝绸棉布我朝允许互市,但马匹,毛皮,牛羊,药材,你们也要允许互市。”
兵强马壮,兵强是一点,马壮又是一点,得益于北地辽阔草原,朔与黑马强壮速度快,既然要互市,朔与自然要拿出好东西来
库尔郎皱眉,但也知晓不放出点好东西,霖朝不会答应。
“可以。但兑换比例必须以朔与为准!一匹战马换你们一千旦粮。”
顾安轻笑摇头,态度却强硬无比。
一来一往之间,陷阱无数,每说一句话都要层层思虑,不违己方利益,一时间,双方无言。
片刻,安坐在库尔郎身旁,顾安对面的阮久久开口,“既然霖朝同意和朔与通商,自然要互市公平,应有章法。我提议建设互市司,由我方官员与贵方使者共同管理,同时,根据每年收成、马匹成色,共同商议“官价””,她又看向库尔郎“而您说的战马...自然也要由“专人”评测,分成色定官价,而非张口便来,您说对吧?”
库尔郎的一匹战马太多笼统,轻笑摇头的顾安察觉,就是要等他说一个合理价位,自己再砍价,而现下阮久久开了口,此番提议,似乎终于有了个合理合法的定论。
“我同意。”顾安道。
库尔郎知道,讨价还价是要个没完的,思虑片刻不情不愿道,“同意。”
顾安乘胜追击:“按照今年收成,一批上等战马可换五百旦粮食,或等价茶叶、布匹,大王看如何?”
他这话,直接将库尔郎提议旦数腰斩,并且将粮布茶打包起来共同置换战马,增加谈判余地。
库尔郎面色有些焦躁,他看向顾安,“一刻钟,此价待我同属下商议。”
库尔郎自然有他的军师,他们低声激烈讨论,既肉痛战马,又觉顾安的砍价太多。
“大王,风雪不等人,这日子看着还是夏秋之交,可这互市之事不是一时半会能安排好,还是早下定的好。”顾安添油加醋道。
库尔郎被这话激的打了个机灵,怀疑顾安是在威胁他,于是权衡利弊,最终回到了谈判席,咬牙道:“六百旦,不能再少了,你方提供的粮食必须是新粮!布匹也不得以次充好!”库尔郎生怕霖朝用自己本想坑对面的方法坑了自己。
“好!”这声好抑扬顿挫。
几乎在库尔郎说出六百旦的一瞬间就答应,这让库尔郎懊悔不已,说少了啊!
此外细节,包括互市地点,互市其他物品,倒是商议速度快上很多,日头悬起又斜下,未时末,和议终于完成。
条款落定,国书用印后,气氛稍缓,双方额间汗水依旧,但却相视一笑,同时卸下千斤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