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缠身_白局看客【完结+番外】(123)

  日头并不晒,可阮久久朝阶上瞧的眼珠却灼热的有些伤神,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瞧了,于是低下头看着雕鹰飞马的台桩,似瞧入了神定在原处。

  顾安走了两步,听身后没了脚步动静,冷不丁在台阶上停住,往后看去。

  只发现一身黑衣更显身姿瘦小的人落他六七阶,低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终于,还是心软,折返下来,冷眼看着她,手臂伸过去。

  “慢些走,没人担心你。”

  阮久久莞尔一笑,一手借力扶住顾安粗织外袍的袖子,倒真的越走越慢起来。

  朔与王庭的大殿说大不大,容纳几十个人便是极限,但顶天立地四柱与斜向下的穹顶皆用迤逦色彩点缀出宽阔画幅,配上库尔朗那张虎皮座椅上,别有一番风味。

  而库尔朗此刻斜倚着,捧读一本《孙子兵法》。

  听见动静,将孙子兵法倒扣在桌上,随即起身迎接。

  “阮先生,这便是令兄吧,前几日之事,实在抱歉。”

  库尔朗神色谦卑,与平常所见朔与人实在不同,且他休憩的案几上摆满霖朝古今中外之书册,显然是个热衷儒道文化的朔与人。

  这的确少见。

  此时,顾安才明白久久所言,库尔朗不想与霖朝起战,却有几分可信。

  光是这份不全以弊之的态度,就让人对他提起几分敬重与...警惕。

  “阮先生的兄长,在军中是什么职位?”库尔朗从座位上走下来问。

  “骑兵尉。”顾安背手,答得利落,这也是顾安与阮久久沟通后的结果。

  库尔朗点点头,明白这个职位在军中的分量,不大不小。

  “想来您也为此事助力不少,才能有此进展。”

  二人此刻距离不过几尺,神情动作皆可落到另一人的眼中,几句话的来回,也都在观察对方。

  此话后,库尔朗也不再兜圈子,将一封霖朝回信递给两人。

  越看,顾安越惊讶,此信竟是赵青阳亲自回复,他利落同意,约定停战十日,十日后双方派人于葫芦岸说和。

  而后,库尔朗又说:“你朝信使正在王庭外等候,二位是否有什么要同家人说的,可由信使带回,给家人报平安。”

  没一会儿,阮久久便与顾安一同见到了信使。

  “鹰鹤见过两位公子。”顾鹤不卑不亢行了一礼。

  阮久久见到来人便了然笑了笑,“原是老熟人,也不免我与兄长在此等候多时。”

  三人你来我往两句话,便交代了此刻的假身份。

  顾鹰未再多言,偷偷将手中一卷纸条交与顾安。

  顾安面色无常,同顾鹰聊起十日后葫芦案一事:“十日后葫芦案的议和之事,陛下准备派谁去?”

  “亲自。”

  这两字无异于惊涛骇浪,顾安猛的盯住顾鹰,“何时启程?”

  “启程送信之日起,启程至今已去三日。”

  顾安闭了闭眼,呼出一口,“好,我已知,你速回胤都城同张秉将军一同守城,届时我会同库尔朗一同去葫芦岸。”

  库尔朗是必定会带上顾安与阮久久的,现成的谈判人质,他不会舍弃。

  只是二人与顾鹤谈完话后,回屋路上陷入沉默。

  阮久久没有回到自己屋中,而是前后脚跟着顾安进了他的屋内,随后关上门,静默片刻,随处张望找来茶盏,用水渍在桌上写下——我们,棋子

  顾安点点头。

  ——和,不和

  顾安摇摇头。

  阮久久明了,那封赵青白亲自写的议和信,恐怕只是一个鱼钩,当然,这封信并非假意,只是议和的条件,总是难令双方满意,朔与要通商,那霖朝的好处呢?

  赵青白要什么,他们不知道。

  所以到底能不能议和成功,他们也不知道。

  而赵青白在胤都城与葫芦岸平常战马五日的路程的前提下,还提前五日出发,可不是为了准备好吃的好喝的以备库尔朗的来到,而是为这场谈判做好谈崩后霖朝也能一举歼灭库尔朗的准备。

  可这只是最好的设想。

  若血雨腥风里厮杀出来的库尔朗有所察觉,败坏信任之下,霖朝与朔与这几十年间,恐再难言和平二字。

  顾安与阮久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对愚蠢的嫌恶。

  十日之期对库尔朗来说并不宽裕,他收到信件之后便命人备好礼物,辄待启程,趁第二日天明,便迎着朝阳,带两百精锐骑兵,一同朝葫芦案驰骋而去。

  第114章

  阮久久原本准备骑马跟随库尔朗的大部队, 可临行前,顾安在备行的大殿内,兀自上前同库尔朗说了几句悄悄话。

  第二日清晨。

  熹微自东边起看, 缓缓铺满辽阔草原。

  土城内外,前来送行的百姓许多, 皆立在道路两侧, 带着期盼的目光看向那道中间他们的王,一身铁甲,日光流转于甲面, 熠熠生辉, 骑乘在一匹栗色骏马上。

  那期盼里, 带着对和平安定的希翼以及未来生活的想象。

  他们欢呼雀跃,将药黄色的半日花洒满了沿路, 花有五瓣, 星星点点连成一线,铺就一路。

  库尔朗带三千骑兵随行, 不多不少。

  既不予自己落入危险境地,又没有给霖朝施压。

  土城外,还有一辆三架马车,顾安甫一看见, 便点脚翻上车厢前座, 一手握缰绳,一手朝还愣在下方的阮久久伸手去, “上车。”

  阮久久眨了眨眼, 才明白备行大殿内,顾安同库尔朗说的悄悄话是什么。

  她握住那只手,晴天白云下看着白皙, 却青筋微凸,刚握上,便能感受到带茧指腹一瞬收紧的感觉。

  上车辕,擦过顾安衣摆,进马车,仿佛只是一瞬之间的事。

  顾安转过身,看着帘子被阮久久收到手中,正用绳索收到门框两侧,便问:“骑兵一过尘土大,怎么把帘子拉起来了?”

  阮久久专心挂着帘子,视线在素色布帛上,“无碍,今日晴朗,不冷不热,正好看看外面的景致,若回家,该看不到了。”

  库尔朗身边随从催促,顾安便没多想,转身将缰绳绕手一圈,长鞭一甩,轱辘转动,便携风尘向葫芦岸行去。

  她从来没有以这样的视角看过顾安。

  幼时他们还玩儿在一起,常常是自己立在他身前,他跟在自己屁股后边儿跑,许是因为他八岁却没打过自己,又许是,勇毅候在阮家门庭前哄着自己多照看顾安。

  所以,她从来没看过这样的顾安,立在身前,脊背靠着车厢,目光看向前,迎着朝阳,有不拔之志的顾安。

  日光混着马蹄烟尘,迷蒙了久久的双眼。

  她忽然在想,他们之间的龌龊究竟为何?

  是欺骗?

  她想了片刻,终于发现,不是,所有一切的源头,是那时的顾安有了自己要守护的东西。

  那几年,顾安作践幼时情谊,他与自己之间箭弩拔张,而后长途跋涉远至京城,帝王笑里藏针,他顶着压力给兄长守灵,安慰父亲,而后兵营武练,领兵出征,他是怎么过的?

  她忽然欷歔一叹,那叹息声浮在空中,遁于无形,却留在心底。

  他这些年,过的不好。

  他离开三桥城时,便知危险重重,因此不顾二人嫌隙必生也要弄出一个幼稚又伤人的误会。

  “是疼吗?”顾安听见那声叹息,转过头,脸色担忧看向久久。

  这一路长途跋涉,哪怕有马车加持,他也唯恐马车上的人不适。

  久久红了眼眶,抿着嘴,微微点了点头,“疼”。

  她看着顾安沉默一瞬,又小心答道,“那我慢些稳些。”,看到他的关切,忽然觉得自己对那场欺骗的执着没了意思。

  其实在顾安出现在朔与王庭那刻,她就知道,那些隔阂早已烟消云散,他既愿意舍弃性命救自己,她又为什么不能再信他一次呢?这些年,三桥城被困,嫁许舒达,身陷皇宫,桩桩件件都有顾安帮助,他嘴上说着那些狠话,早已被行动磨平棱角,也让自己相信,这么个人,从始至终都是三桥城那个陪他长大,陪他招猫逗狗的顾家小子。

  阮久久柔声:“无碍,我喝口水缓一下就行。”

  此去葫芦岸,他们不能落后,他知道,她亦知道。

  顾安递过水囊,握紧缰绳,又紧盯着路途坑洼,极力避过,哪怕车速稍缓,也勉强跟得上库尔朗的速度。

  只是这一异常举动也被库尔朗注意到,侧目一瞥,心领神会的笑了下,“这二人关系可真好。”

  他身旁随侍亦注意到,同库尔朗悄声说:“王,他们当真是兄妹?”

  设计札幌,深入敌营,不顾性命,库尔朗随着马背颠簸上上下下,未答此问,只说:“这般情谊,不是兄妹亦超越血缘了,这辈子,有一人足矣。”

  他想起母亲,也是这样对待父亲。

  十日为限,从土城带三千骑兵出发至葫芦岸,时间说紧不紧,说松也不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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