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山听见她的感叹,忙笑到:“瞧阮姑娘是在宫里呆久了,这春早已开了良久,如今许多佳人才子都会去郊外踏青呢。”
“是吗,那我还有些私心,劳烦刘大哥回程时带我去郊外瞧瞧。”
刘山握着缰绳轻笑:“此等小事,阮姑娘不必说劳烦。”
东市街贩极多,人来人往,马车行的慢,岁日里宫城被破的慌乱与刀枪火影早已消失不见,阮久久想早些办完事,便叫刘山先找位置将马车放好,自己则去了东市最大的一间客栈。
松色的木匾上写着销金阁,里头人来人往,但更多的是在一个长约两丈的柜台前伸手递钱——这里是客栈,也不是客栈。
刘山停好马车后紧跟阮久久身后,他疑虑道:“销金阁一向是打听消息的处所,阮姑娘不是要去寻女医么,到此处是为何?”
只见阮久久脸上露出神秘的笑:“您一会儿就知道了。”
她在柜台门前排着队,一柱香后,终于到了阮久久,伸手递上二两银子,便被里面出来的人带进一间小室。
小室幽闭,四面无窗,一进去,便觉得外面人影嘈杂的喧嚣和自己隔绝开来。
阮久久想,这定是用了什么特制材料制成。
室内没有多余的装饰,阮久久迈进脚,便能看见一个束发青年用那日复一日的话问道:“求告者有何需要?”
“要上京可管生育的女医或婆妇的姓名、住址,以及家世性情。”
“您这所求在我销金阁倒是少见。”
阮久久知晓,这等事情向来是找医者,又或是寻附近的接生婆,找到销金阁的,自然是极少。
阮久久笑笑并不应答:“听闻销金阁何事都能干,想必此等小事自是不在话下,我就等您给我递的消息了。”
只见那束发青年朝身后铁杆小窗后侧耳倾听,而后对阮久久道:“请姑娘等一柱香。”
阮久久点头道:“好。我还有一件事想请销金阁办。”
束发青年点点头,点了点墨汁朝纸上写着什么:“这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自然知晓,待适才的消息给出,一同付就是。”
在束发青年伸手示意请说下,阮久久将思虑过的话说出:“想请销金阁帮我寻个人,叫红药,三桥人士,若有消息,我会于三日后来取。”她没敢直接寻顾鹰,也没敢问太深。
红药没有那么打眼,因此是阮久久能想到最好的联系父母的方法了,就算被莫妃知晓,也能以思念之情将此事交代而过。
束发青年略沉思便道:“唔,先付二两银子作定金吧,剩下的则待寻见后再收,自然,若寻不到,销金阁也当全数奉还。”
“那就谢谢先生了。”
待一柱香后,阮久久拿上了名单,离开了人来人往的销金阁。
刘山在不远处的饼店等候已久,他见人出来便递过去一个刚烙好的油饼子,问阮久久:“这下姑娘总该告诉我这是为何了吧。”
已到该吃晚饭的时候,阮久久接过刘山递过来的饼,低声道:“娘娘所要之人自然不能从寻常街巷打听打听便带回宫里,我所思量有二因,一是这女医身世要清白,切不可对娘娘生出加害之心。二是要合娘娘的眼缘,因此我打算先将这些信息加以整理再去一一拜访。”
刘上恍然大悟,拱手道:“还是阮姑娘考虑周到,刘某一届糙汉子,倒是没想到这么多。”
“为娘娘办事,自当仔细筹谋。”
刘山憨笑道:“既然姑娘今日的事情已经办完,不如去京郊瞧瞧景致?”
此刻已是日落西斜,阮久久瞧着这样好看的天色,也在想,如果销金阁找不到红药,她又怎么才能同顾鹰联系上。如今自己所行所到都会被莫妃知悉,她倒是有办法甩掉这个刘山,可甩掉这个明面的,难保没有暗地里的人盯着。
昨日本以为莫妃已然对她放心,可眼下看来,任重而道远呐...
她莞尔一笑,朝刘山躬身道:“那就有劳刘大哥了。”
第91章
京郊有一湖名曰清风荡, 恰逢春来柳色绿,船行暖阳天,四野青草蔓蔓, 行人走走停停,坐坐歇歇。
欢声笑语随风席来, 阮久久拨开马车帘子朝外看去, 果真好景致,只是血红的落日已被湖色掩藏一半,留那粼粼水光里从天际接过自远而近的霞色倒映。
“刘叔, 这就到了么。”
“是了, 阮姑娘, 不妨下去走走,离宫门下钥约莫两个时辰, 您大可好好逛逛。”
阮久久一派轻松神色, 提起裙摆,轻质纱幔的裙摆掠过一滩小小水洼, 离湖边愈来愈近。
而刘山显山不露水的面上,隐约凝重,右手反握,束好的袖中, 小巧弯刀蓄势待发。
阮久久踩在柔软的青草地上, 缓缓蹲下,瞧着柳影倒影的湖上泛几只轻舟, 远远停几只花枝招展、飘红柳绿的游船, 其上歌姬舞女丝丝竹音。
悠扬之声乘着落霞,阮久久的心难得平静下来。
上京的日子,似乎是很慢的, 自去岁春乘着那艘画舫到如今,已经整整一年了,可她觉得,仿若过了千年流转。
阮久久垂头瞧着被自己指尖弄乱水面,未曾闻见竹音渐进。
一声颇熟悉的叹息缓缓荡过水汽来到阮久久的耳畔,“美人,你这首曲子,吹得比我妹妹妹好太多了...”
颇有些成年的深沉,可任谁忘记这个声音,阮久久与他相伴十数年,却从来不会忘记,她偷偷看向水面,里头倒影的一张愁容,缓缓被笑颜所替。
未曾仰头,她踏着比来时更加轻快的步伐往刘山走去。
“刘叔,回宫吧。”
刘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姑娘不再逛逛?”
阮久久双鬓碎发被温柔的湖风吹的飘扬,她轻轻摇头,“此次出宫本就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再耽搁,娘娘该等急了。”
回宫,莫妃窝在方塌上,眯眼瞧着慧儿呈上来的一踏画像及小字。
她低笑,“销金阁明纹纸,光下看可见金阁纹,久久,我这派你出去寻个医婆,你倒是花钱省事了。”
阮久久俯首,避开莫妃话里的那点锋利,“为娘娘做事,自当寻到最好的最稳妥的,销金阁的眼光,定然是要比我好上许多。若娘娘选好医婆,奴婢再出宫寻找。”
莫妃目光从明纹纸上移开,打量着这个看似恭谨听话的身影,“你到底是想出宫,还是,想为我办事呢?”余了一声轻笑。
“无需答,话么,说出来就不保真了,还是烂在肚子里的好。”
“和离一事已办妥,这些日子你都在府中侍奉许太尉病体,明日我会宣你入宫,晋升女官,一切从简。”
“是。”阮久久叩头谢恩,瞧不出一丝慌张。
她知道,这是莫妃真正打算用自己了。磨平无端出现的痕迹、将一切合理化。
只是,她“侍疾进宫”出来了,那许舒达呢?
死了...又或是...
她垂下的眸中闪过狠绝。
莫妃显然没打算与她说,此刻眉眼中溢出不耐,甩甩手,慧儿便带她去了。
穿过长长的游廊,推门进屋,她换了身舒适的衣物,躺在罗汉床上,双眼闭着,脑子却无比清醒。
瑞王、陆郜、陛下、许舒达、莫妃犹如魔咒盘旋在脑中,复杂的关系,潜藏的目的,恶的人性,善的面庞...
梦醒了,日光泄出,透过窗棂照在她平静的脸上。
尚食晋封,一般陛下会亲来。
但或者宫乱之事尚未落幕,皇上并未亲临,全权交由莫妃办理,毕竟说白了,阮久久就是莫妃安插在后宫的棋子。
一则能管理饮食,二则,避免皇后再使绊子。
太后、皇后、莫妃从高到低坐在上座,但莫妃虽坐下位,位置却尤为舒适,好不奢侈的白狐毛,竟被做成绒毯搁在胡床下,莫妃恣意躺着,跟前案几上鎏金的碟子,精巧的瓷碗隔着干果、鲜果数样。
待遇比皇后不知好多少。
阮久久身长直立,目光微垂,身着苍绿圆领袍吉服的尚食官服,腰间棕色腰带。
堂上,皇帝身边的太监莲英奉命宣旨:“兹有阮家女阮久久庄静聪慧,敬慎贤德,淑慎性成,勤勉柔顺,特赐为尚食,掌进膳先尝,管理司馔、司酝、司药、司供,尤当慎贵妃之居处饮食。钦——此——”
黑底鎏金的尚食符牌被宫女呈下,阮久久跪下拜恩,接下尚食符牌。
身边众人视线焦灼在她身上,都在瞧着这个空降的尚食的新面孔,以及——猜测着她的来意。
典礼完,上座几位离开,阮久久也准备去往莫妃寝宫听从安排,却不想,被一名同样服饰的女子拦住去路。
“阮久久?”
“是,请问尚食寻我何事?”
“竟认得出我是尚食,看得出你有几分小聪明。”
“你我二人服饰相同,认出自然正常。”而后,她又朝这位尚食身后看去,轻笑道,“想必,这就是司馔、司酝、司药、司供四司的八名掌事了吧,贵妃召我,这会儿不便与各位寒暄,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