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意沁进衣裳,阮久久搓了搓冰凉的手,才快步回到自己的屋内。
寂静的屋内无人,只有一桶桶热腾腾的水,这是阮久久特意吩咐的,她不喜屋中人多,因此除却烧些热水这等麻烦事,并没有留人侍奉。
脱去衣衫,泡在热腾腾的浴桶里时,莫妃的话才又回到她的脑中。
她以为,这位在三桥城有名的才子,是在科举场上文采决然受到赏识,不过是后来私心作祟一步步攀上权贵才加快了他的仕途,却不想,一切都是反的。
这位乡试第一的才子,上京后并未继续苦读,待会试再大放异彩,而是一到上京便主动结交权贵,因此同段吉銮认识,又借由段吉銮识得了当时尚未才人的莫妃。
会试莫妃并未多有助力。
适才,莫妃冷笑的同她说:“......段吉銮那厮,以为找到个好苗子好帮手,竟想让我去揣摩圣意提前知晓考题内容,可他也不掂量掂量,我刚进宫,不说无权,就算是有权也不会帮这个忙!也只是告知了殿试名单,好让他准备好,得陛下青眼......”
“......只是没想到这小子还算争气,殿试第一,因此在他后头的为官之路上,我寻了些父亲有旧恩的学生,帮了他些忙。外加瑞王殿下在朝中的势力,才扶的他青云直上,年纪轻轻便能坐上太尉之尊......”
阮久久知道,莫妃为她父亲的事情介怀,也不愿意这般的污名在莫家身上一遍又一遍被泼上,她说,科举是为国家挑选人才,她必定不会插手,只在殿试时告知了各位候选人的姓名。
只是,真的就只是如此吗?
许舒达大考那年圣上起意,思及“泄题案”一事,亲自作考题,而段吉銮虽是个官场老手,但他亲身经历过莫家满门男丁被屠、女眷流放的惨事,这样的一个人,会为自以为的一个得意门生企图窥探圣意吗?
阮久久很是怀疑,这件事原本就是许舒达的主意。
热腾腾的水汽逐渐消散,浴桶里渐渐凉下来,阮久久湿身而出,透亮的水滴从她的肩胛划过,又经挺立的玉峰逐渐到腹窝,这些日子她修养的不错,肌肤也重新恢复白皙,泛出温润的光泽。
擦开身体,又摸了摸那个被深藏的信号弹,稍安下的心便被一股疲乏的困意袭来,她想,明日再想吧。
这些日子,她真的好累。
第90章
皇后与太后的消息只比皇帝晚了一日, 太医署记载后,凤驾銮仪便拖着长长的队伍来了蕊依殿。
莫妃听了通报后,便扶着慧儿的手缓缓下来请安。
“臣妾拜见太后, 拜见皇后。陛下怜惜妾身才命我无须请安,竟没想着您二位竟亲身来此瞧我了。”
太后并没有让莫妃真的请安, 她眼中真切的关怀与扶起莫妃一双柔嫩双手的小心翼翼都显示了她此刻对这个喜事的重视。
她扶着莫妃缓缓走道铺满软垫的座椅上, 轻轻问道:“近来可好?”
“臣妾好得很,您也快坐下。”莫妃似在压制着唇角的笑意。
一旁,皇后身着雍容华贵的靛蓝宫装, 压住自己的眉眼, 浅浅呼出一口气, 叫了声:“母后。”
“哎,哎, 瞧我这记性。”太后转了头, 却依旧没有放开莫妃的手,“快抬上来。”
随着太后的声音消失, 宫女们脚步轻慢鱼贯而入,排列整齐的像一尊尊人像,而太后身边的嬷嬷则用不大不小的声音介绍:“娘娘有孕,太后特命人从库中寻来宝物若干, 此为灵芝, 此为雪莲......”
一大串名贵的药材灌入低头随侍在莫妃身边的阮久久耳中,让她一边感叹宫中富贵, 一边又觉着这太后怎么光送补药。
不过还好, 后半截金银玉器倒也不少,瞧着也都是名贵不已。就算只得这些东西里的一样,也够寻常百姓生活好几辈子了。
待恩赐赏完, 说了几句话,莫妃便在满脸羞怯与笑意中将太后送走了。
这其中,皇后倒是没有多说什么,亦或是,无人瞧得出她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送走一行人,莫妃便叫人将宝物归到库里,便用绣帕擦拭着修长手指,边对阮久久道:“可瞧出些什么?”
阮久久摇了摇头,轻声道:“此等珍稀之物,民女极少见到,若娘娘有疑虑,不如请熟悉的太医一瞧?”
莫妃捂着自己的肚子,面色淡淡:“宫里的人信不过,”又微微侧头对自己右侧的人道,“慧儿,你去宫外寻个擅生育之术的女医带入宫中。”
慧儿凝住眉头,双手紧握,向前一步噗通跪下:“娘娘,慧儿要守在您身边。”眸中隐隐有了泪意。
阮久久头一回见到莫妃身边的人忤逆她,本以为莫妃这样的性子定然会气极,却不想见到莫妃面色温和下来,抚上慧儿的头顶:“慧儿,我知你心中怎想,可你也知道,我因何缘由派你出去。”
慧儿无声跪步向前两步,拉住了莫妃的手,靠在贵妃榻旁,十分的不情愿。
见此景,阮久久按耐住自己心中所想,待主仆二人互相说了两句话才上前一步弓腰请示:“娘娘,既然宫里还未命我上任尚食一位,我现下也无事,不如由民女来为您寻女医吧。”
寝殿内的安神香似乎将空气都静谧下来,莫妃不再安慰慧儿,而是侧首打量了阮久久一眼,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道:“好,由你去,也让我瞧瞧你办事的能耐。”
阮久久松了一口气,她想,自己此番循循善诱应当没有露出破绽,毕竟莫妃身边大宫女慧儿的此番不愿离去的情状她也没有意料到,眼下看来,慧儿似乎对莫妃十分重要,甚至于,她觉得比皇帝在莫妃心中的分量还要重。
慧儿听到此话,终于止住了啼哭声,从桌间夹层里拿出了令牌递给阮久久。
“民女还未领上宫中的俸禄,若外出办事有所需...”
未等阮久久说完,莫妃便嗤笑道:“自是记在我账上,你先找沁儿支取些,只管办,办好了还有重赏。”
接到令牌后,寝殿内上位主仆两人的轻言轻语,阮久久于是也识趣退下。
待她走后,莫妃捻起一颗酸涩的梅子,瞧向刚准备出口问些什么的慧儿:“来,你也吃一颗。”
酸味儿弥漫在慧儿的嘴里,叫她眉眼皱巴起来。
莫妃瞧着门上被人影遮蔽的光影愈来愈少,才继续开口:“我知晓你想问什么,这么多年我都未曾叫你离开我的身边,怎会让你因去寻一个医妇离开呢?”
“我只是想试试她罢了,我想瞧瞧,若给了她自由,她会干些什么。”莫妃瞧着早已紧闭的门,捻起一颗梅子塞进自己嘴中,似笑非笑道。
她轻轻捏了捏慧儿的脸颊:“慧儿,我有孕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不过事已至此,便叫人跟着阮久久吧,瞧她去哪儿,做什么,见何人。”
慧儿拧紧的眉头松开来,她低低应声:“小姐,我知道了,我会吩咐下去。其实...适才您喂给我的梅子,也挺好吃的。”
莫妃眯起眼睛瞧向慧儿,揶揄道:“嗯,好吃,慧儿可要多吃些。”
慧儿蹲下身子,瞧着那微微隆起在锦绣华服下的腹部:“小姐,我是说,若是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好好养护是不是也是个好的选择。”
宫中依旧对进出把控极严,但有了莫妃的手令,阮久久出宫也变得顺利起来,于是当日下午她便出了宫。
莫妃给她派了马车,她没有拒绝的道理,此刻的阮久久,也知晓了莫妃对自己的态度。
马车前一名四十左右,蓄着短须的糙汉子弓腰朝阮久久行礼,“草民刘山,今日听候尚食吩咐。”
阮久久微微点头便道:“刘大哥无需与我客气,同是为娘娘办事,且我还并未授职,便叫我阮姑娘吧,我们先去东市瞧瞧。”
踩凳上马车,伴着轱辘声,离皇宫愈来愈远,阮久久内心深处的警惕才慢慢降下去。
此刻,她极力思索着自己如何才能联系到家人。可思前想后,诺大上京,竟只能记起一个曾帮过她的顾鹰。
撩起帘子瞧向街景,一路经过了不少高门贵府,此刻,阮久久才真的瞧见这上京的真面目,这地方,恐怕掉下滴水都能砸到钟鸣鼎食之家,撞到个人,都能是哪家少爷公子,权势在这里盘根错节,而这些人,个个都活的累极,弯弯绕绕,揣测人心,就好像,此刻的自己。
勇毅侯府的牌匾一晃而过,阮久久指尖微动,侧头看去,只见愈来愈远的勇毅侯府门前,银光粼粼的甲胄禁军守卫,绕墙一圈,极其严密,个个散发的肃杀之气。
想起顾家老将军丧三子的传闻,这里面...守着的恐怕只会是顾侯爷。
顾安于漠北守城,而他唯一的亲人却在上京被拘禁,是人都会心寒吧。
不过这样的话,顾安一定会留人在上京看护,而她要做的,就是要让他们知晓,自己已出皇宫。
苍穹之上,渡冬北返的候鸟飞过,阮久久伸出五指感受帘外划过肌肤的温润之风,才恍然道:“原来已经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