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名掌事之间暗流涌动,最终齐齐福身作礼,“恭送尚食。”
阮久久颔首回笑,便向外走去。
经过御花园石子路时,却有位蓝色衫裙的小宫女跟了上来。
“阮尚食。”她福身作礼。
阮久久转头瞧去,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但脚步却不停,“等我很久了?”
小宫女诧异,但很快又收回,“的确等了您一刻钟,并不算久,奴婢是尚食局司药手下的小宫女,是贵妃娘娘让我来跟着您的。”
“继续说。”
“娘娘说,日后您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吩咐我。”
阮久久停顿片刻,步子慢了下来,缓缓道:“正巧有件事,太尉大人上朝了吗?”
“上朝了,想来陛下正与他商讨国事呢。”
许舒达...果然是还活着,不过他怎么会死呢?
他可是太尉。
不过,既已和离,他是他,我是我,再无干系。
沁儿早已在殿前候着,见久久来了,便领她沿着廊庑去了后院。
不同于御花园的雍容大气,这里开满了浅淡颜色的花,显得小小的院子里清丽无比。
莫妃披着薄氅,笑意浅浅,正在园中的亭子里喝茶,景色相宜,和她温婉的面容配极了。
沁儿小声惊呼:“娘娘真像是画里走出的人物。”
“的确像,第一次见娘娘时,我以为是九天菩萨降世。”
带着一身泥泞,解救苍生。
但后一句,阮久久自然未说。
莫妃既然已然不记得自己这个过路人,自然自己也不需要帮她回忆起来。
“咦,来的这般快?快说说,回来了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多谢娘娘恩赐,奴婢自知身份地位,没有娘娘相扶,定没有这个女官的位置。今日的确也有疑问,想问娘娘,尚食局另一位尚食,是谁的人?”
慧儿将阮久久拉到软垫上坐着,沏茶放好。
“哦,你说那位陆尚食,她从前皇后的人。”莫妃言笑晏晏,似乎不以为意。
“不过,”莫妃吹了吹茶汤间的浮叶,“在利益面前,她也可以是我莫新慈的人。”
“而你,则是她们的舵。”
阮久久明白了莫妃将她安插于六宫的用意了。
今日有她阮久久空降尚食,明日就可以有张李黄孙升官发财。
皇后无子嗣,空有权势,而她莫新慈有子嗣,亦有宠爱。
在这宫中,权势会轮转,宠爱亦会消磨。唯有子嗣,且是唯一的子嗣,代表着长久不衰。
那么,现在这批人又该如何站队?
而莫妃,又想让这些人干什么?
阮久久知道,自己得抓紧和哥哥联系了。
可宫闱深重,她又该从何处下手。
又厮磨了一会儿时间,莫妃乏了,阮久久告退,准备去尚食瞧瞧。
没曾想,小宫女还等在外面。
阮久久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叫什么,多大了?”
“奴婢锦丝,今年十五了。”
“锦丝,给我讲讲六局二十四司吧,我刚来,还不熟悉这里。”
“......光禄寺每日送来新鲜食材,再由尚食局根据太后娘娘、陛下及各位嫔妃的口味做菜...”
看来尚食局的宫女,与外界联系并不多,除了奉旨意,也只有这一点,能顺其自然的和外界接触了。
看着脸色仍旧有婴儿肥的锦丝,阮久久在心中否认了这个想法,锦丝说出来的话,莫妃自然知晓,那说与她听的,究竟是陷井还是好意呢?
“光禄寺每日什么时候送来食材?”
“新来的秦公公是个勤快人,一般寅时三刻就把菜送到了。”
秦公公这般关键的人物都给自己点出来了,看来这小丫头,真是十分“贴心”。
第92章
尚食住所, 比原先好上太多,甚至还有小侍女侍奉。
六局中多有想瞧这位新来的尚食是何等人物,因此总会有人在尚食局里叽叽喳喳, 甚至连从别局里跑来尚食局见小姐妹的都多了些。
阮久久不做理会,她深知自己来此的目的。
其一, 联系哥哥, 其二稳住莫妃。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她来了尚食局,第一件事就是请教陆尚食。
陆尚食一上午都挺直了腰杆, 挟下属核肉菜、瞧烹饪、品膳食, 与光禄寺拟定的菜肴一一对应。
于厨房, 她拿了双新筷,夹起一口鲜笋放进盘中, 递给身旁的女子:“阮尚食, 你这不像是和我同级,倒像是我的小尾巴, 跟着到处跑。”
阮久久接过,亲自试尝,颔首点头:“陛下遣我来此,自然是要好好回报陛下, 将贵妃娘娘的一应吃喝管理好, 可我确实初来此地,陆尚食又是个极有能力的, 将各处管理得当, 还需我好好学习。”
就这么跑了一上午,直到午歇,回了居所, 陆尚食才坐了下来。
有了阮久久这个小尾巴,她倒是做工一刻不敢歇息,不好叫这新来的尚食捉了什么错处。
一旁忙活完的李司膳立刻躬身递上一杯凉茶:“您说这阮久久到底意味如何,也不耍威风,只跟着我们四处转悠,难不成她还真想在尚食局一直待下去?”
陆尚食一口喝干凉茶,瞥了一眼李司膳:“在我屋里直呼其名就算了,出去了还是得称一声阮尚食。”
她放下杯,李司膳立刻接过去。
陆尚食又捻着一颗蜜饯塞进嘴里,眉眼轻蔑,“我瞧她不像是能在这儿久呆的,放着好好的太尉夫人不当,跑进宫里做个尚食?她以为宫里的女官都似她一样从天而降,这次无需我们使绊子,自有人招呼她。”
午膳功夫,阮久久去莫妃那里侍奉了,所有菜品皆用干净筷子试一遍,才放到莫妃面前。
“奴婢问过太医,您如今身子虚弱,须得进补,却不能进补太甚,因此特地和光禄寺的大人沟通,从明日起给您的菜品添上几样小补之物,请娘娘择空选定菜肴。还有上回的医婆,娘娘早日选定,也好早日安排进宫。”随后,她便将一张写了簪花小楷的帖子呈给了慧儿,由她稍后供莫妃瞧看。
除此之外,今日阮久久还凑巧碰见了秦公公,听闻是皇后想吃酸枣,特命速速购置,这才临近午膳的时间又跑进了后宫。
她也因此和秦公公聊上了几句。
只不过,这是她故意的,她没有蠢到跳进这个明晃晃的陷阱里。
怕是前脚她借秦公公和外头联系上了,后脚哥哥的行踪就泄漏了。
莫妃没应阮久久的话,专注着漱茶清口,手帕轻捂吐出,旁边就有小宫女端着茶杯接过,清淡的小菜撤走,慧儿便馋起她,站了起来。
她走到珠帘幕前,像是突然记起什么,微微侧头,“走吧,本宫活动筋骨,正好带你去见个人。”
小花园亭内。
青灰布帛长袍,将消瘦的人形框在里头,头顶三山帽。
阮久久跟在贵妃身后,蹙眉想,是个太监?贵妃带她见太监干甚。
只是这人身着太监服,却脊背挺直。
待他轻轻转身,她才心寒彻骨,连步子都顿了一瞬。
许舒达。
终究,还是回来了。
他笑的很假,待莫妃近了,挺直的脊背弯下的刚刚好。
“见过娘娘,与阮尚食。”
阮久久并未回礼,按理来说,太尉之尊,哪里轮得到和她一个后宫内院的尚食行礼。
她轻轻扫过许舒达像是大病初愈的面孔,扯开一点笑。
这人来到贵妃的蕊依殿,自是偷偷摸摸不能光明正大。
不然依陛下的性子,潜入后宫与贵妃私会,将他生吞了剥皮也不为过。
莫妃点头坐下,位于她右手边的阮久久手牵过,又拉来僵硬的许舒达的手,交相叠印。
“以后,可都是一家人了。”莫妃发出糜烂的嗓音,瞧着阮久久与许舒达都颇为膈应的面色,笑的花枝乱颤。
阮久久心下恶寒,强忍呕意,打量了一眼许舒达,轻声说,“太尉大人,以后咱们定要好好合作,共筑娘娘大业,您说是不是?”
她想,不知许舒达使了什么法子,竟让贵妃将他放出牢笼。
但既自己已经自如行走,大不了以后和这个男人明刀明枪的斗。
许舒达像霜打的茄子:“自然自然。”
莫妃看到两人面目皆不舒服,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松开手,“好了,也不废话了,今日招你们二人来是有要事相商。”
阮久久和许舒达一瞬即分,垂目聆听。
“瑞王事情败露,但好在没有攀扯出我来,陛下依旧抽空来瞧我,”她垂目,怜爱的摸了摸肚子,“对我肚中龙子很是看中。”
“陛下说了,瑞王三月后处斩,只是夜长梦多,瑞王越早死,我肚中麟儿越安全。”
“如今久久进了尚食局,瑞王被关在宫内,饭食之上做些手段什么的,倒也不必我来教了,许太尉,您正与陛下商讨边疆之事,内忧外患,瑞王作为这个内忧,倒也是快些除掉也好,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