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苗见他走远了,这才道:“照着这样说,只怕也不办了,等着四姨父那里帮忙打好了棺材,也就直接下葬了。”
然没想到,晚些何荆元回来,说是孙家最终还是许了不平尼姑三斤半的菜籽油,叫不平尼姑给他们老娘念半早上的经,念完了明天下午就下葬去。
阿拾如今做了大夫,头发都留起来了,空相虽还是个和尚的模样,但推脱了年纪大,叫他久坐在棺材前头,他也坐不得了。
然其实他后来偷偷和何望祖说,实在是那孙家老太太身上本就生疮,恶臭难闻,现在又是大热天,腐朽得更快,薄薄的棺材里没有填石灰,臭味一下就从稻草里渗透出来了,他可不愿意为了那三斤半的菜籽油遭这个罪。
孙家那头也不知如何想的,大抵是因没烧石灰粉填棺材,到底害怕人笑话,于是思来想去,几个兄弟家里凑出三斤半的菜籽油来,喊了半吊子的不平去念经,算是帮忙挽回些颜面,往后叫别人问起,也能说是请了尼姑来念经的,自称孝子也就理所应当了。
这葬礼很匆忙,又十分敷衍,叫顾小碗来讲,甚至都不如当初刘金宝兄弟俩的像样子。
第二天不平那里叽里咕噜地在棺材前面敲着木鱼,念了一个早上,她一起身说好了,那刘家几个兄弟招呼着村子里的青年们,抬着就往他们老爹的坟边上去。
坑是昨日人一断气就开始挖的,现在只需要将何荆元那不过关的手艺作出来的棺材放进去,盖上土,堆出坟头包包,就完事儿了。
至于墓碑,他们觉得做个石头的体面,竟是许了鲁石匠八十个铜板,打个个三寸厚的石碑,但他们还没得空去找石头出来,因此这墓碑自然是还没立。
不过反正现在手里没钱,还指望收了庄稼,拿了自己那份后,能节衣缩食些出来,背出换了钱,再给鲁石匠。
所以银钱没到手,鲁石匠也不着急,只又开始专注起自己的墙胚。
一得空闲,就吆喝着自己那文弱弱的女婿温书生一起去夯土,短短一段时间,那温书生越发削瘦黝黑,两眼无神。
这会儿苏玉春已经领了何望祖去肥头县探消息,顺道帮芈婆子那里给石家兄弟俩带了不少土货。
顾四厢便将这侄儿媳妇郭巧巧带在身边,两人这会儿在收拾新院子,何荆元打了两张新桌子出来,她们用河边割来煮熟了的锉草打磨着新家具,正巧见着鲁石匠骂骂咧咧领着他女婿在门口路过。
每逢这个时候,鲁石匠看着顾家这宽敞崭新亮堂的大院子,哪怕都是土胚房茅草顶,但他瞧了仍旧是满脸的艳羡,尤其是看到何荆元做出来的家具,哪怕简简单单就四条腿,他还是忍不住数落起自己的女婿来。
这会儿看到这桌子,又开始了,“你个没用的,每日白白管你两顿饱饭,看人家何女婿是读书人,你也一样是读书人,怎就不如人家。”说到这里,还狠狠地踹了那枯瘦如柴的温书生的腿一脚,低声又骂了一句:“你这好腿,还不如人家的瘸腿。”
声音虽是小,但在院子里的顾四厢也听到了,见那翁婿俩走远了,方和郭巧巧叹道:“这鲁石匠原本性子不错的,如今没了几个儿子,竟是变得这般暴躁了,他那女婿早前带回来的时候,还有些人样子,现在都叫他骂成了个什么?”
郭巧巧附和着,本就心善,对那温书生不免是生出几分同情心来,“就是啊,那读书人本就心高气傲的,何况小姨也常说术业有专攻,他是个读书的,如何做得了这些个活计?而且也不见得个个都像是四姨父这般出息的。”
这话可是说到了顾四厢的心坎上,顿时嘴角就扬起来了,“那可不,其实当初媒婆上门来说亲的时候,你外祖母他们是不答应的,只嫌弃你四姨父是个没爹娘的孤家寡人,虽是有些亲戚也不常走动,等于没有一样,是给我们帮衬不了什么的,所以即便他是识文断字,早前也不欢喜这桩婚事的。”
何穗穗跟顾小碗在屋子里扎棕垫子,细竹片一头削得尖尖的,末尾处打了个针眼出来,将细麻绳穿在里头,好似一根针一般,用力穿进那垒在一起的五六层棕垫,给固定在一处。
两人就坐在窗户前,一个人来穿针,一个拿着木锤子往下捶,方能将针对穿,比那纳鞋底要多费十二分的力气。
忽听得顾四厢说起她与何荆元的婚事,那何穗穗立马就竖起了耳朵,聚精会神地盯着窗外,见顾四厢停了下来,忙催问:“那后来如何又答应了?”
顾四厢那叫一个得意,“正巧过了年,你外祖父去镇子上写春联,叫个混子给糊弄了,写了一副鬼画符出来,春变成了舂,福都写成了副,好叫你外祖父被人笑话了好几天,你爹不知从哪里晓得了,便自己拿钱去裁了红纸,不但重新给写了春联,连家里的米缸都没落下,你外祖父一高兴,心想一个家里头,总要有个识文断字的,不然往后还得叫人骗,于是就点头答应了。”
何穗穗听得一脸的震惊,“竟不知,原来爹娘你们也不是单单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底是爹自己努力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