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侥幸避开铁齿，从这么高的树上跌进去坑，一双腿也休想保住。
赵玄度垂眼量了一遍。
雪面中央微微下陷，坑沿几道细裂藏在浮雪底下，风一掠过，就有碎雪簌簌往里漏。
他将风筝翘起的一角抚平，又挪开右臂，把整只纸鸢稳稳护进怀中。
随后松开树枝，翻身便要往下落。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不许跳！”
明月快步穿过月洞门，披风还未系紧，衣角被风吹得扬起来。
赵玄度停在枝头，低头看她。
风吹得少年黑发飞扬，灰衣贴出凌厉肩背。
他站在满树冰雪间，垂眸望着那个张开双臂等他的小姑娘。
明月走到树下，抬手拦在他腰前，仿佛他若再往下一寸，她便真要用两只手接住。
“从原处慢慢下来。”
赵玄度凝眸看她一会儿，翻身折回横枝。
长腿踏过冰枝，从容落到她面前。
明月等他站稳，才转头望向那几位宗女。
“父皇立过宫规，园役各有差事，不可由内眷随意驱使。今日叫他爬树取风筝，明日又叫他下水捞簪子，园中的差事还做不做了？”
韩塔娜没想到她会当众发作，忙道：“不过是一只风筝，他既会爬树，取一下又能如何？”
明月道：“会爬树，就该拿命替你取玩物么？”
韩塔娜脸上一红，将手炉往袖中一塞。
“不要了便是。”
“你既说那风筝是我的，自然要取。”
明月从赵玄度手里接过风筝，转身递给韩塔娜。
“你若喜欢，我送你。只是下回再有东西落在高处，直接说是你自己的，不要张冠李戴。”
韩塔娜脸气得通红，只得接过风筝走了。
明月这才回身，抬手去看赵玄度的右腕。
布条果然又被血浸透一小块。
“树上都是冰，你的手又没好，怎么能说爬便爬？”
赵玄度随口道：“摔不死。”
明月登时抬起头。
“摔不死便可以摔么？”
赵玄度没有说话。
明月仍拦在他身前，一只手虚虚横在他腰间。
方才他在树上时，她慌忙冲过来，根本没顾上许多，此刻才发现两个人当着众人面，竟然离得这样近。
赵玄度低下眼，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明月忙将手收回来，又忍不住问：“你从前也总是这样？”
“怎样？”
“不拿自己的伤当回事。”
赵玄度往树上看了一眼，语气平平。
“他不肯去的地方，我去。他不能受的伤，我受。”
明月心口一紧。
“谁？”
赵玄度收回目光。
“没谁。”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竹帚，将扫到一半的雪继续推向阶下。
明月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前世也从不曾说过这些。
也无人会跟她说陛下的过去八卦。
就算说了，她也没兴趣听。
明月忽然发现，自己对于赵玄度的过去一无所知。
他现在不想说，她也没有继续追问。
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布条，放在他的竹帚上。
“先把手重新包好。”
赵玄度停了一会儿，伸手拿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阿乖有她
此事过去不过两日， 暖房里又出了乱子。
明月从前在母妃院中折过一截月白山茶的枝，亲手养了三年，才养出一盆。
入冬以后， 园正怕冻坏了， 特意搬进暖房，搁在最里头的木架上。
几位宗女来赏花时，韩塔娜知道那是明月的，于是伸手想折掉花苞。
园正赶紧上前劝了一句。
她面上不悦， 转身时袖口扫过花架。
“哗啦”一声，青瓷花盆摔在地上， 碎片四散，湿土泼了一地。
山茶根茎从盆中滚出， 几朵未开的花苞全部被折断。
众人一时都静了下来。
园正更是脸色发白。
“这是明月殿下养了三年的花。”
韩塔娜低头看了看满地碎瓷，忽然指向门边。
“是泥奴撞的。”
赵玄度刚从外头搬完炭进来， 怀中抱着两截木柴。
他听见是明月的花，往地上看了一眼。
那株山茶的根沾着碎土，折断的花苞落在瓷片旁边。
韩塔娜道：“你方才从这里过去， 碰翻了花架。还不认么？”
赵玄度将木柴放到墙边。
“是我。”
园正怔了一下。
那几位宗女都没想到他认得这样痛快。
明月进门时， 正好听见他这一句。
她看了看地上的花，又看向赵玄度。
“是你打碎的？”
赵玄度道：“是。”
韩塔娜忙接话：“我亲眼看见的。他仗着你平日纵容， 做错事连跪都不肯跪。”
明月没有理她，走到花架前蹲下。
花盆是向暖房里面倒的， 泥土却溅在外侧。
木架边缘还挂着一小段绛红丝线， 正与韩塔娜袖口少掉的一缕相合。
明月伸手拈起丝线， 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鞋印。
“花盆向内倒，泥却泼在外头，分明是有人站在亭门这边碰翻的。”
她抬手指向门边。
“他方才一直在外头搬炭， 鞋底沾的是雪水。”
“这里踩着泥的鞋印，又是谁的？”
韩塔娜低头一看，自己的鹿皮靴边果然沾着湿土，脸上登时没了颜色。
明月站起身。
“父皇常说，宫中赏罚须有凭据。只凭身份贵贱便定罪，今日能冤一个园役，明日也能冤旁人。”
她把那缕绛红丝线放在案上。
“花盆是谁打碎的，自己认。”
韩塔娜咬着唇，半晌才道：“是我不小心碰了一下。”
“既是不小心，赔一只花盆便是。”
明月让园正重新取盆培土，随后叫人把折断的枝叶捡起，并没有再为难她。
韩塔娜脸上无光，领着众人快步走了。
暖房里只剩园正收拾碎瓷，明月站在木架旁，低头替那株山茶扶正根须。
赵玄度站在门边，神色平静，仿佛方才被人冤枉的根本就不是自己。
待园正抱着花盆出去，明月回过头。
“不是你做的，为什么要认？”
赵玄度：“认了，就结束了。”
“可你没有做过。”
“都一样。”
明月放下手里的小铲。
“哪里一样？”
赵玄度看着地上的碎瓷。
从前赵承琰打碎玉盏，他认。
赵承琰射伤内侍，他受罚。
赵承琰不肯喝的毒酒送到他面前，他也只问了一句，喝完以后是不是便能回去。
认得快些，打得便少些。
认下以后，所有人都能满意，事情也就结束了。
他早已习惯。
赵玄度道：“不过受些罚。”
明月听得心里发堵。
“你从前究竟替谁受罚？”
赵玄度手指一动，慢慢收进袖中。
“没谁。”
明月望着他，走近两步，伸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点炭灰。
“没有做过的事，以后不许认。”
赵玄度道：“若认了省事呢？”
“也不许。”
“若是你的事？”
明月抬头看他。
赵玄度神色认真：“你的，我可以认。”
明月心口猛地一跳，随即又生出一股说不清的酸意。
他竟把这个当成一件好事。
明月攥住他袖口：“我的也不许。”
赵玄度垂眼看着她的手。
明月一字一字道：“这世上没有谁有资格把自己的罪、自己的伤，全推到你身上。”
“便是皇帝也不成。”
赵玄度望着她，神情竟有一瞬近乎空白。
暖房里的炭火烧得轻响，月白山茶重新栽进陶盆，折断的花苞却再也接不回去了。
明月想起那些人一声一声叫他泥奴，心里越发不舒服。
“她们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又不能在众人面前叫，才没有拦着。”
赵玄度道：“叫什么都一样。”
“才不一样。”
明月皱起眉，仰头看他。
“你不是泥奴，也不是谁拿来替罪的东西。”
赵玄度望着她：“那是什么？”
明月一时被问住。
她想起他听见风筝是她的，明知树下有坑，坑里面有捕兽夹也肯跳。
别人说花是她的，他便连一句也不辩，直接把罪认下来。
乖得叫人生气。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这么听话，以后便叫阿乖。”
赵玄度的眉心轻轻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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