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乌豹从后山回来，伏在门边啃一截冻肉。
明月念书念累了，靠在桌边打盹。
赵玄度一手替她扶着将要滑落的额头，一手仍在翻书。
乌豹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玄度竖起手指。
乌豹甩了甩尾巴，重新趴下。
明月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他的外袍。
她揉揉眼睛，还不忘问：“今日讲到哪里了？”
“君子慎独。”
“什么意思？”
“独处时也不能做坏事。”
明月立即精神起来，认真道：“这个你尤其要学。”
赵玄度垂眼看着她。
“你每日都来，我没有独处的时候。”
明月怔了一下，那句话慢半拍地绕进心里。
明月忙把书卷往上抬了些，悄悄遮住泛红的脸。
……
第六日，明月带来一册自己看不懂的《孟子》，信心满满地摊在桌上。
赵玄度读一句，明月就跟着点一下头。
他停下来，她也蹙起眉，盯着书页端详，好似当真听明白了。
赵玄度忽然问：“方才说了什么？”
明月坐直身子。
“说君子。”
“哪一种君子？”
她安静了一会儿，才道：“……很好的君子。”
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唇齿间。
她心虚地捏住书角，却仍努力端着先生的架子。
赵玄度看着她，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明月脸上一热，忙伸手按住他的书。
“不许笑先生。”
赵玄度果然不笑了。
他低下眼，看着覆在书页上的那只手。
她指尖纤细，正压在其中一个“心”字上。
片刻后，他慢慢抬手，覆在了她手背上。
明月指尖一蜷。
赵玄度也没有再动，只将她的手留在掌下，耳根一点一点红起来。
第七日，明月来得迟了。
赵玄度已经把昨日那卷书读了三遍。
他从日影西斜等到灯芯结花。
明月推门进来，他抬起眼，神色阴沉。
她忙解释母亲留她多说了几句话，又从怀里拿出一只热腾腾的烤梨。
“给你的。”
赵玄度看了一眼烤梨，脸色仍旧不好。
明月迟疑片刻，自己走到他身前，轻轻靠进他怀中。
她靠得小心，起初只将额头贴在他胸前。
等一会儿，才一点点偎得更近。
赵玄度伸手抱住她。
她在他胸前小声道：“今日是我来迟了。”
他低低应了一声，手臂收紧些，眉间的戾气消散一些。
第八日，明月终于学会不照着书，自己就能写出汉文的 “君子”这两个字。
她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了三遍，又拿给赵玄度看。
“如何？”
“‘君’少了一横。”
明月低头一看，果然少了，忙添上去。
赵玄度又道：“‘子’字快倒了。”
明月忙用指尖按住纸上的字，仿佛这样真能将它扶正。
赵玄度接过笔，在她写坏的两个字旁重新写了一遍。
明月挨在他身边，看他的手腕一笔一笔落下。
“你这样聪明，一定学得会。”
赵玄度问：“学会以后又如何？”
明月想了想，眉眼弯起来。
“便是天下最好的君子。”
窗外风雪渐歇，小灯照着并肩坐着的两道人影。
一个忙着教人。
一个忙着把她留下。
他们每日讲的哪里是君子。
分明是情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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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玄度若只住在窖屋里，日日有人送饭送药，早晚要叫人起疑。
于是明月托了园正，将他添进花园役册，只说是外头送来的无籍役奴，伤还未好，先做些搬土、修枝的杂活。
赵玄度并不挑拣，叫搬什么便搬什么，叫修哪一株便修哪一株。
他手脚利落，话又少，数日下来，园中管事也肯将事情交给他。
他出门前总要缠上一层药布遮住原本的眉目。
粗衣上沾着泥，袖口又常带药气，远远瞧着，还真像个长年在园中做活的下等役人。
这一日，明月去暖房看花。
“你近日怎么总往这边来？”
明月回过头，见几名宗女抱着手炉，正沿廊走来。
走在最前头的少女穿着绛红窄袖袄，名叫韩塔娜，是皇后嫡兄的女儿。
她母亲出身朔国旧族，年前随家人进宫贺岁，被皇后留下小住。
明月道：“母妃屋里缺两盆耐寒的花，我过来瞧瞧。”
乌兰珠近来被皇后拘在宫里。
前番沃颜二皇子并未多看她一眼。
皇后自得知沃颜赫连喜欢安静温顺的女子，就压着乌兰珠收敛性子，不许她再到处生事。
乌兰珠出不来，韩塔娜俨然成了这群宗女的头。
她是皇后的亲侄女，身后几个人自然句句捧着她。
韩塔娜往园中望了一眼，忽然抬手掩住鼻子。
“你说的是那个泥奴么？”
明月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赵玄度正立在花圃旁，将一捆修下来的枯枝束好。
另一人笑道：“你竟还同他说话？我前日从这里经过，他正搬花肥，隔着老远便闻见一股味儿。”
“脸上又糊成那副样子。”韩塔娜道，“也不知园正从哪里捡来的。问他叫什么，他也不答。我便叫他泥奴，倒也贴切。”
她特意将“泥奴”两个字咬得又慢又清楚，声音足够传到花圃那边。
见赵玄度听见了不搭理，只以为他是不敢回头，唇边笑意反而更深。
几人说罢，都笑起来。
她们说得随意，不过是在议论一件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器物。
她们也认定明月同自己一样，纵然偶尔使唤赵玄度，也不会将一个役奴的体面放在心上。
明月握着手炉，指腹慢慢抵住炉身。
她不喜欢这个称呼。
每听一次，心里像压进一粒砂子，磨得发涩。
偏偏赵玄度的来历不能叫人知道。
她不能在众人面前唤他的真名，也不能忽然替一个园役出头，反叫旁人留意到他。
她垂下眼，只道：“园正既留下他，自然有留下的道理。”
韩塔娜没听出她话里的冷淡，仍望着赵玄度笑。
“听说他什么都肯做，也不怕疼。这样的人最好使唤。”
赵玄度将枯枝放到墙边，像是并未听见她们的话，转身又去搬一只青石花盆。
明月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收回目光。
几日后，园中下过一场小雪。
宗女们在湖边放风筝，一只彩绘孔雀被风卷进花园，挂在高高的老杏树上。
枝头覆着薄冰，风筝线绕了几匝，越扯越紧。
几名内侍拿竹竿挑了半日，也没有挑下来。
韩塔娜一眼瞧见正在不远处扫雪的赵玄度，便扬声道：“泥奴，你过来。”
赵玄度头也不抬，安静将石阶上的雪扫到一旁。
她又唤了一声，见他仍不理会，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旁边一人低声笑道：“他只听明月的话。”
韩塔娜眼珠一转，道：“那只风筝是明月的。她最喜欢，若摔坏了，你赔得起么？”
赵玄度手中的竹帚停住。
他抬眼看了看树上的风筝，放下竹帚走来。
韩塔娜见他果真过来，唇边露出一点笑。
“原来是明月养的一条狗。”
赵玄度没说什么。
他伸手试了试树干，踩住一处凸起，三两下攀上了第一根横枝。
树上积雪簌簌而落。
他的右手旧伤未愈，攀住枝干时，袖口下的布条很快渗出一点暗红。
可他像是没有知觉，借着树杈继续往上。
韩塔娜非要显得自己也能使唤他，故意乱指挥：“再高些，在你右边。”
她专挑覆冰最厚、枝干最细的地方指。
瞧见他右腕的药布渗出血色，眼底反倒浮起一点兴味。
赵玄度没理会。
踩上细枝，抬手解开缠住风筝的线。
风吹过来，冰枝轻轻晃动。
韩塔娜见他不听自己的，心中不服，还要使坏。
非要让他摔断腿才好。
便道：“你快跳！原路下来太慢了！明月正等得着急呢！”
话音一落，风筝尾羽又叫风吹起。
赵玄度抬手护住，将纸面贴在胸前，把散乱的线收好。
树下积雪覆着园石，落脚之处有窄窄一块空地，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
韩塔娜唇角慢慢弯起来。
她知道那雪堆下面不是实地，底下是个大坑。
坑里设了一处废弃的捕兽坑。
昨日园役还未来得及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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