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乖？”
“只我私下里叫。”明月说完，又觉得这个名字太像哄小孩子，耳根微微发热，“别人不许。”
赵玄度看了她许久。
他垂下眼，将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拢进掌中。
“好。”
过了片刻，他低声唤了一遍。
“明月。”
她抬头：“怎么了？”
赵玄度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她，又在心里将那个名字慢慢念了一次。
阿乖。
这一回，不是替谁活着，也不是替谁受罚。
只是她给他的，他自己的。
--
夜里又落了一场雪。
萧无咎今晚值夜，睡在值班房。
他躺在榻上，翻了第三回身，索性掀开被子坐起来。
藏书阁里那一幕依旧在眼前。
赵玄度明明瞧见了他的脚，顺势往明月怀里一倒，转脸便装得什么也不知道。
明月替他包手、理衣裳，竟然还怕他再摔着！？
自己在后头跌得四脚朝天，反倒叫守阁老人赶出来骂了半天。
萧无咎越想胸口越堵，披衣下榻，推开窗子透气。
外头月色昏白，花园里覆着一层新雪。
巡夜内侍刚从回廊下过去，一道暗影便从枯树后闪了出来。
那人走到园墙下，左右不曾张望，只在墙根略一借力，手掌攀住墙头，整个人便无声翻了过去。
动作利落干练。
哪里有半点右手带伤、站久了也会脸色发白的模样。
萧无咎盯着那截消失在墙后的灰衣，登时精神大起。
好个装模作样的东西。
白日里在明月跟前低眉垂眼，夜里倒会翻宫墙。
萧无咎一把抓过靴子，连外袍都来不及系好，推门便追了出去。
这一次，他非要让明月亲眼看看。
省得她日日护着那只藏起爪牙的狼，还当自己捡回来一条听话的狗。
--
园墙外是一条夹道。
积雪覆地，两行浅浅脚印蜿蜒向西。
萧无咎悄无声息翻下墙头，循迹暗随。
前方那道玄衣背影步履悠闲，慢吞吞穿过两条暗巷，绕过废弃马棚。
萧无咎生怕暴露，一时屏息缩进阴影，一时委身趴入柴垛后方，人差点跟丢不说，还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赵玄度全程从不回头，安分得很。
根本没有发现被人跟踪。
萧无咎心里冷笑。
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园役，翻墙的本事有几分又如何，警惕心如此之差。
论起盯梢反盯梢，哪里比得上自幼跟着父亲出入军营的自己。
巷口忽地拐出一辆运炭马车，车轮辚辚。
萧无咎赶忙缩入旁侧夹缝避让。
待那乌黑车架驶离，探头再望，空荡荡的长巷中哪里有那道灰影的半分踪迹？
雪面上的足迹诡异地一分为二。
东通染坊，北折旧街。
萧无咎蹲伏细勘，见北侧雪痕尤深，当即自作聪明地断定此乃赵玄度去向。
提气猛追。
足印最终断于一段破败矮墙外。
萧无咎毫无防备，翻身越过矮墙。
靴底才一落地，脚下便往下一陷。
那层纯白积雪之下，竟掩藏着半院子恶臭黏腻的烂泥坑！
他一脚踩进泥坑，身子一歪，撞上身侧木栏。
栏杆上倒挂的几条梆硬咸鱼受此剧烈震荡，劈头盖脸全数砸在他肩颈处。
院角一条凶神恶煞的大黄狗瞬间暴起狂吠。
紧接着破门砰地撞开，一名悍妇高举擀面杖怒气冲冲杀将出来。
“哪里来的死贼！”
萧无咎一面躲狗，一面翻回墙外。
外袍下摆沾满泥浆，发间挂着一条冻得梆硬的小鱼。
他站在巷中喘了几口气，再看雪地时，另一行脚印早被风雪盖去大半。
直到此刻他明白过来，分明是那混蛋故意设下陷阱，将他当猴子般肆意戏耍了一通，然后轻飘飘地脱身了！
--
城西旧皮货铺后院，暗门无声推开一线。
赵玄度侧身进去，韩砚随即将门闩落下。
院中只在檐下挂着两盏罩了黑纱的小灯。
正房、东西厢房都有人住，窗纸后映着人影。
廊下齐刷刷码着二十余双厚底皮靴，竹竿上搭着几件崭新厚实的棉袍。
浓郁的肉汤香气裹挟着金疮药的苦味，顺着半开的门缝丝丝缕缕飘入寒夜。
从前十来个人挤在破窑里，一床旧被轮着盖，谁受了伤，便拿烈酒洗一洗，熬得过去算命大。
眼下这院子虽不大，弟兄们已能人手一件御寒厚实新衣。
灶头咕嘟嘟炖着大块牛羊肉，墙根码着足量黑炭。
药柜里止血退烧的草药塞得满满当当。
棚里拴着几匹脚力极好的黑马，优哉游哉嚼着半槽精料。
韩砚迎上前，替赵玄度拂去肩头落雪。
“今日新收五人。两名云州旧骑，三名商队逃奴。底子都查过，没有朔人的尾巴。”
赵玄度步入正屋。
粗糙的八仙桌上平铺一张旧舆图，几枚各大商号的铜牌错落压在边角。
屋内几名精壮汉子见他现身，齐刷刷肃立抱拳，眼中满是狂热与敬畏。
他抬手让众人坐下，翻了翻新记的名册。
“会骑马的留下。其余三个先跟车队走两趟。”
韩砚道：“人还在往这边来。银子够用，再添十来个，也养得住。”
赵玄度将名册合上。
“不急。”
他取过炭笔，在地图上划去两条路。
“人多得太快，会有人盯。”
“把现有的人分开，五人一组，只认领头的。”
“住处也不要全放在这里。”
韩砚颔首领命，压低声音：“银库换岗的守卫中，揪出一个暗中往外递消息的内鬼，已经按下了。”
“问出送给谁了么？”
“只说是漠商常家的管事。”
赵玄度抬眼。
“只说？”
韩砚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顿了一下。
“还没用重手。”
赵玄度将炭笔搁在桌边。
“今夜撬开他的嘴。天亮前，口供连同整条送信暗线，一字不差地摆在这里。”
“若还是不说？”
“剁一根手指，继续问。”
他说得平静，不过是在吩咐拆一块坏木头。
屋中无人出声。
韩砚看了他一眼：“人若废了，常家那边会察觉。”
“榨干口供，活着送回去就是。”
赵玄度伸手点了点地图上一处驿站。
“告诉那个内鬼，乖乖照旧递消息，他全家老小有命活。若是敢玩花样，明早常家收到的，就是他的一条舌头。”
韩砚应下，又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
“昨日盯住的车队，明面挂药材商号，实则箱底全是官银。车队自南边入城，在此地换马，向东行进。”
赵玄度接过那枚铜牌，就着昏黄烛火随意翻看，侧脸轮廓在明暗交界处透出一种妖冶的狠厉。
“下一趟，所有人按兵不动。”
“直接放行？”
“死死咬住。”他将铜牌“叮”地一声扔回桌面，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一点碎银子，咱们早就攥在手里。我要把整条线上往里填银子的人，全挖出来。”
屋里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眼底难掩激动。
他们从前只想着怎样活下来。
如今在这四方院落，有暖衣好药，有膘肥健马，更有一条跟着主子通向青云的大道！
眼下势力初具规模。
虽未将手彻底探入狄宫与边军腹地，至少跟着眼前这位明主，弟兄们这辈子都不用再受冻挨饿。
出人头地指日可待。
韩砚将另一张纸推过来。
“有两个会做园艺，也识些契丹话。宫里若还招园役，或许能送进去。”
赵玄度一目十行扫过那两人底细。
“先留在外头。”
“你不是正缺人？”
“宫里只收干净的人。”
他将纸折起，收入袖中。
“将身份再查一次。”
韩砚笑了一下：“殿下如今倒谨慎。以前十个人就敢闯金营。”
赵玄度眉眼未抬，漫不经心地横去一道冰冷余光。
那一记眼神极具压迫感，如利刃横颈。
韩砚立即收了笑，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犬吠。
韩砚侧耳听了听：“方才有人跟你。”
“萧无咎。”
“要不要我叫人——”
“不必。”
赵玄度低头卷起地图。
“别伤他。”
韩砚挑眉：“怕萧家？”
赵玄度手上一停。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