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想娶的人，正是新帝翻遍天下寻找的皇后。
赵玄度也不知道，他亲笔批下的许夫人，便是明月。
赐婚圣旨墨迹未干，赵玄度的玄甲卫已经连夜南下。
赵玄度心急如焚，自然没有等大队人马。
他一人三马，沿途只换马，不歇脚。
赶到兖州时，暮色正从城头落下来。
先前追查朔国逃亡宫人的暗探，早已在城外候着。
暗探顺着渡口名册与难民户籍查了三个多月，终于在兖州找到一个年岁、身量皆与明月相仿的年轻女子。
女子自称许朝娘，身边带着一对双生子。
暗探递出消息后，又继续悄悄跟了数日，近日见过许将军登门，心中十分讶异。
赵玄度赶到时，却没有给他留细说的功夫。
“人在哪里？”
暗探忙抬手指向长街深处。
“城西柳叶巷。她每日申时出摊，此刻应当尚未收——”
话音尚未落下，玄色身影已经纵马而去。
巷口支着一个小摊。
明月坐在摊后，正低头给一朵绢花收线。
她穿着最寻常的月白交领衣裙，头发梳成周人妇人的样式，鬓边爽落地簪着一根木钗。
晚霞照在她脸上，双颊红润，眉眼鲜活。
她低头咬断丝线，转身同旁边的妇人说了句什么，唇边有了浅浅的笑。
赵玄度坐在暗处的马上，眼眶瞬间通红。
暮风掠过长街，吹散他肩后的白发。
年轻的帝王像一尊骤然凝住的雪色石像，独自停在暮色与树影交界之处。
他的手不自觉攥紧缰绳，几乎要将马鞭生生捏碎。
一路未愈的伤口又渗出血来，顺着袖口淌过苍白指骨。
他的目光贪婪，近乎病态地上下扫视着她的每一寸。
活着。
她真的活着。
胸口没有起伏急促，不会喘不上气，嘴角没有血丝。
甚至还比在狄宫时多了一丝鲜活的烟火气。
她能稳稳坐着，还能抬起整箱货物。
她笑起来时，不会忽然按住心口。
毒已经解了。
这一年，她过得很好。
赵玄度死死盯着她，眼尾的红一寸寸烧到眼底。
他那猩红的视线，死死定格在了明月腿边。
那两个正抱着她小腿撒娇的两岁大的双生子身上。
两个刚刚孩子从院中跑出来。
哥哥扑到明月膝边，妹妹则抱住她的腿，仰头要糖。
明月熟练地一手一个搂住，先替哥哥擦干净小脸，又从纸包里掰下一点饴糖，分给兄妹二人。
附近妇人笑道：“许娘子，你家这两个孩子越长越俊了。”
明月并未解释，只笑着把妹妹嘴边的糖渣擦去。
赵玄度握住马鞭。
皮革在掌中发出细碎裂响。
一股暴虐的怒火混合着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委屈，瞬间冲顶。
两个孩子已经两岁。
算着日子，恰是她落入沃颜赫连手中以后怀上的。
她不来找他，是因为有了别人的孩子。
因为这两个孽种，她才宁愿躲在这种市井小巷里做个寡妇，也不肯回去寻他，不肯回去看他一眼吗？
恨意从胸口猛地窜起。
他恨不得立刻下马，把她拖进怀里，掐着她的腰问个清楚。
更想把那两个碍眼的东西丢得远远的。
妹妹吃着糖，扭着脸到处乱看。
一转脸，发现了树影下的人。
白发，黑衣，模样生得比她整个小辈子见过的所有人还好看。
小姑娘挣开明月的手，迈着两条藕节似的小短腿，吧嗒吧嗒跑了过去。
赵玄度垂眼看她。
这便是那个孽种。
就是因为她，明月才不肯回来。
他的手从袖中伸出，五指停在孩子细弱的颈边。
小姑娘却仰起脸，呆呆看了他一会儿。
一个很高很高的白头发大哥哥。
大哥哥眼睛红得厉害。
脸上也湿了一点。
小女孩不害怕，反而有些可怜他。
她低头看看手里只剩一半的糖，又看看赵玄度，将那块被口水沾得亮晶晶的饴糖递过去。
“给。”奶声奶气的童音。
赵玄度的手僵在半空。
小姑娘把糖塞进他掌中。
“甜。”
说完，她转身跑回明月身边。
明月捉住她，轻轻拍了一下小屁股。
“又乱跑。”
小姑娘指着树下，含糊道：“好看。”
“什么好看？”
“人。”
明月疑惑地顺着小女孩的手指看过去。
低垂的柳枝挡住了视线。
她伸手拨开枝叶。
满头白发的年轻帝王站在暮色里。
玄衣上沾着一路赶来的风尘，掌中握着妹妹送出的半块糖。
一双血红的眼睛越过摇晃柳叶，死死落在她脸上。
明月一眼便认出了他。
金都长街上，提刀砍下无数人头的暴君。
这回比上次更可怕。
年轻绝美的脸，竟然满头白发。
明月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难道被他找到了？
他发现这两个孩子是从朔国后宫带出来的，要来赶尽杀绝了？！
“啊——！！！”
明月一时摊上的铜钱也顾不上收，弯腰抱起妹妹，一把抓住哥哥。
转身便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强吻一下
玄甲卫闻声从街口涌来。
整条巷子顷刻被铁骑封住。
赵玄度猛地抬手。
“都退下。”
众人齐齐勒马。
明月抱着孩子冲进窄巷， 跑得发髻散开，鞋底几次踩上裙摆。
赵玄度翻身下马，独自追了进去。
她怕他。
她看他时， 那眼神仿佛见了活阎王般魂飞魄散。
“明月……”
风中传来男人嘶哑的声音。
明月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疯子连她的真名都知道！
完了， 他定是拿着朔国后宫的名册来斩草除根的！
她吓得眼泪夺眶而出。
长丰巷的青石板上，明月没命地逃。
她每惊恐地回一次头，那个满头白发的煞神便会在几步开外停下，就那么用一双猩红的眼睛， 幽幽地盯着她。
小男孩被明月拖得踉踉跄跄，被石缝绊得向前扑去。
明月回身将他捞住， 一手抱着妹妹，一手紧紧牵住他。
“不怕。抓紧我。”
赵玄度听见了， 也看见了。
是因为这两个孽障她才跑。
她要护着这两个孽障。
他死死盯着明月护在男孩后脑的手，眼底血色一寸寸漫开。
那只手， 那句“不怕”，原本都该是他的。
明月跑了很久，她没再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她想， 应该是已经将他给甩掉了。
正当她打算慢下来松口气时， 前方忽然落下一道玄色身影。
衣摆掠过墙头，赵玄度落在巷口。
满头白发被风掀起， 玄衣肩头裂开一道血口，暗红沿着衣袖淌到指间。
他抬起眼， 封住了明月唯一的去路。
妹妹吓得抱住她的脖子， 哥哥也死死抓住她的裙摆。
赵玄度看着那三个人挤在一起。
明月将两个孩子护得极紧， 侧身挡在他们前面，仿佛他才是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他原本想问她疼不疼。
想问毒什么时候解的。
想把她抱进怀里，摸一摸她的手是不是暖的， 再看看她这两年究竟瘦了多少。
可她望向他的眼神里，只剩惊惧。
赵玄度一步步逼近。
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紧紧护在怀里的那两个孩子。
她不仅活着。
她还为了沃颜赫连的这两个孽种，彻底抛弃了他！
“跑什么？”
赵玄度又上前一步，将她连人带那两个碍眼的小崽子，罩进了自己的阴影里。
“明月。”
明月浑身一颤，抱着孩子往后退。
“民妇叫许朝娘。”
赵玄度的脚步顿了顿。
“你叫什么？”
明月背抵住墙，将妹妹换到另一边抱稳。
“许朝娘。”
“民妇从朔国逃回来，只想带着孩子过日子。若有得罪陛下之处，求陛下开恩。”
赵玄度盯着她。
他翻遍朔宫找不到她。
原来是因为她给自己换了名字。
许朝娘。
仿佛从未做过狄国皇女，也从未认识一个叫赵玄度的人。
妹妹伏在明月肩头，小手搂住她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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