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知道朝廷在找人，自然都小做一块儿的。
明月手里的糖险些掉下去。
带孩子的。
她忙抱住身边的兄妹，悄悄往人群后面退了两步。
又有人道：“朔国二皇子死了以后，尸首都叫野狗拖散了。咱们陛下硬是把骨头一块块找回来，日日摆在案上审。”
四周哄笑起来。
“死人能开当？”
“别人不能，咱们这位陛下没准真能问出来。听说从前那个韦贵妇，也被他一刀砍了脑袋。”
“朔国旧臣有个献女人邀宠，女人才喊了一声什么，陛下亲手便把人杀了。”
众人越说越玄。
到最后，这年轻的新帝几乎成了一个每夜饮血、动辄将人剁碎的白发妖鬼。
明月吓得脸煞白，汗毛倒竖。
他果然在找从朔国逃走的人。
而且专查带孩子的女人。
完了。
他一定知道沃颜赫连后宫里有一对孩子，想把最后的余孽也斩草除根。
明月小天便把摊子往巷子里挪了挪。
晚上睡觉，也拿柜子死死抵住门。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风雪很大。
那个白头发的皇帝拖着长刀，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刀上全是血，一双猩红的眼睛冷森森地盯着她。
“笑。”
明月吓得直发抖。
男人又往前一步。
“不笑，便杀了你。”
她努力扯起嘴角。
那人却一刀劈下来。
明月猛地从梦中惊醒。
“我不要变成肉泥！”
屋里黑沉沉的。
两个孩子睡在床里，呼吸均匀。
床前却有一双眼睛，正冒着凶光盯住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重逢
明月心口骤紧。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 露出一张满是油光的脸。
是隔壁的赖二。
他二十多岁，平日靠替人扛货过日子。
自明月搬来以后，日日在门前晃悠， 几次三番要替她挑水， 都被周嫂骂走了。
今夜街上热闹，四邻都去看大赦后的灯会。
赖二趁机撬开窗户摸了进来。
他看着明月单薄的寝衣，咧嘴笑道：“朝娘，我早跟你说过， 孤儿寡母过不长久。”
明月抓住被角，慢慢往床里退。
“你出去。”
“跟了我， 以后便不用摆摊了。”
赖二扑到床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也不嫌弃你带着两个拖油瓶。你伺候得我舒坦， 我便当他们是亲生的。”
“你一日累死累活只能赚几文钱，往后我每日给你十五文。”
“等你给我生了儿子， 连这十五文也省了。安心在家给我做饭暖床，吃香喝辣，有什么不好？”
明月悄悄摸到枕边的陶枕， 抬手便砸过去。
砰的一声。
陶枕正中赖二额角。
他踉跄着退开， 鲜血顷刻淌了满脸。
明月翻身下床，抱起床边的妹妹， 又去牵哥哥。
赖二满脸狰狞，先一步抓住男孩的衣领， 将人整个提了起来。
孩子吓得大哭。
“姨！”
明月脚步骤停。
赖二掐住孩子的腰， 咬牙道：“你再跑， 我便把他摔死！”
窗外弓弦一响。
羽箭穿透窗纸，从赖二后心贯入。
染血箭锋从胸前透出。
赖二低头看了一眼，嘴里涌出血来。
明月扑过去接住孩子。
赖二直挺挺倒在地上， 砸得桌椅一阵乱响。
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名身披轻甲的青年提刀进来，身后跟着周嫂与数名亲兵。
周嫂看见地上的尸首，上前便啐了一口。
“早晚遭报应的东西！”
明月紧紧抱着两个孩子，警惕地望向来人。
青年却在看见那对兄妹时，整个人僵在门前。
微弱的灯光下，两个孩子的眉眼与冯绥如出一辙。
孩子们被陌生人的眼神吓住，双双缩进明月怀里。
青年喉结滚动，声音已经发哑。
“他们……身上可有一对银铃？”
明月神色一变。
她从床边木匣里取出两个小小的银铃。
铃身刻着苗疆花纹，内壁各藏一字。
一只为“夬”。
一只为“绥”。
青年伸手接过，指尖抖得厉害。
“是她的。”
他闭了闭眼。
“这是我送给绥娘的定情之物。”
明月仍挡在孩子身前。
“你叫什么？”
“许夬。”
他姓许，姓对上了。
明月取出随身羊皮卷。
“我不记得从前的事。”
“只知道这两个孩子的生母临终托付给我，说他们的亲生父亲姓许。”
“若你可信，便把孩子交给你。”
“若你不可信……”
她抱紧两个孩子。
“我会自己养大。”
许夬望着那卷烧去大半的字，又看了看紧紧依偎明月的两个孩子。
冯绥曾在生产之前，冒险托人送出过一封信。
她在信中说，自己怀的是双生子。
那封信上的泪痕，他至今都记得。
许夬忽然撩开衣袍，朝明月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地面。
“姑娘救了他们。”
“许夬此生不忘。”
明月吓了一跳，忙抱着孩子避开。
“你先起来。”
许夬抬起头时，眼眶早已经红得不像样。
他想抱一抱孩子。
妹妹却哭着往明月怀里钻，哥哥也抓住她的衣襟，死活不肯松手。
许夬伸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
明月低声哄道：“别怕，这是你们的爹爹。”
两个孩子哪里懂什么爹爹。
他们只认朝姨。
许夬在兖州住了两日。
他给哥哥买了小木马，给妹妹买了满匣的头花。
每次想要靠近，两个孩子还是扭头去找明月。
许夬便坐在一旁远远地看着，有时看着看着，眼圈便红了起来。
第三日，他取来一只沉甸甸的木匣。
里面装着金银、交子与两处宅院的地契。
“这些都是给姑娘的。”
明月只从中取了两张小额交子，又抓了一把碎银。
许夬问：“只要这些？”
她点头。
“足够去江南了。”
“你不必去江南。”许夬道：“随我回去。我会替你置办宅院，安排下人照料，今后不必再为几文钱辛苦。”
明月立刻摇头。
“我得去江南。”
“为何？”
她展开那卷残缺的羊皮。
“这是我失忆以前留给自己的话。”
“虽然不知道去江南做什么，可我一定有很要紧的事。”
许夬看着被火烧断的字迹。
明月没打算立刻把孩子交出去，她想要再观察观察许夬是否可信。
而且，她也有私心。
夜里抱着兄妹入睡时，眼泪止不住地悄悄落下。
从两个孩子出生起，她便日日守着，从未离开过片刻。
半夜喂米汤，生病时整宿抱着，学步时一次次扶住。真要交出去，心里简直就是被活生生挖掉两块。
许夬临走这日，她又追着问了许多。
“你住在哪里？”
“北边。”
“很北么？”
“我如今受封北境侯，暂领北境军务。”
明月脸色霎时白了。
“不行。”
“什么不行？”
“孩子不能跟你去北边。”
她压低声音：“周国皇帝恨透了朔人，杀人不眨眼。这俩孩子虽然是你的，可到底是在朔国皇宫里出生的。万一那暴君哪天发了疯，宁杀错不放过，把他们剁成肉泥怎么办？”
许夬沉默片刻。
赵玄度为寻找皇后，确实已经疯得不成样子。
若有人把两个孩子误当成沃颜赫连血脉，天子震怒之下，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你说得有理。”
许夬道：“我先回去复命，再想个妥当办法。”
他留下亲兵暗中保护，又将明月与孩子安置进一处清净小院。
临走以前，许夬站在门外，看着明月抱着两个孩子给他送行。
冯绥已经死了。
他此生也无意再爱别的女子。
可明月救下他的骨肉，又被两个孩子视作母亲。
若要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也让她从此受许家庇护，成婚是最简便的路。
他可以敬她、护她、报答她。
至于男女之情，谁也不必强求。
许夬就这样回到朔都，先斩后奏，向赵玄度求了一道赐婚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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