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贴着她的腿，哭得一抽一抽。
赵玄度的目光落到两个孩子脸上。
“他们是谁的？”
明月立刻将哥哥往身后藏了藏。
“是民妇的孩子。”
“父亲是谁？”
她想起自己编过的身份，咬了咬唇。
“先夫是周人，原在北边做猎户，后来叫朔兵杀了。”
先夫。
赵玄度猩红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嫁过人？”
明月浑身抖如筛糠，强撑着点头道：“我先夫是周国猎户。民妇许朝娘，孩子也只是寻常周人血脉，与朔国皇室绝无干系。”
赵玄度低低笑了一声。“寻常周人。”
他的目光缓缓落到两个孩子脸上。
“你留在朔国，是为了替他生孩子？”
明月被他问得心头发紧，抱着妹妹又退了一步。
赵玄度逼得更近。
他垂眼看着她，染血的唇角微微一弯。
“朔国的娘娘，见了朕，连一句招呼也不肯打么？”
明月脸色霎时雪白。
他果然知道她曾住在沃颜赫连后宫。
明月腿间发软，抱着孩子便要跪下。
“陛下明鉴，民妇从未做过朔国娘娘。孩子也不是沃颜赫连的，求陛下放过他们。”
赵玄度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将人提了起来。
明月惊叫一声。
他抓过她的手腕，指腹死死压在脉上。
脉息平稳。
指尖温热。
她刚才一口气抱着两个孩子跑了足足二里地。
此刻脸色红润，呼吸也顺畅，一点不见从前毒发时的青白。
赵玄度盯着她看了许久。
真的好了。
她活得好好的。
却宁肯在这里做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也不肯去找他。
他忽然将她整个人扯进怀里。
宽大的玄色衣袍一拢，连明月与两个孩子一并困住。
妹妹被挤得哭起来。
明月又惊又怕，拼命推他。
“放开我！”
赵玄度的手臂越收越紧。
“你答应过会回来。”
“民妇听不懂！”
“你说拿到解药，便来找我。”
赵玄度扣紧她的腰，将她连同怀里的孩子一并压进胸前。
“我一直在等你。”
明月被他勒得胸口发疼，怀中的妹妹哭得更凶。
她急忙偏身护住孩子。
这个动作落进赵玄度眼中，简直就是一把火落进干透的草原。
她还在护那两个孽种！
赵玄度的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
他捏住她的下巴。
“为了他们？”
明月挣不开，只能哀求道：“孩子无辜。陛下要杀便杀我，求你别碰他们。”
“你肯替他们死。”
赵玄度的声音骤然哑了。
“却连朕是谁也不肯认。”
明月眼里的恐惧没有半分虚假。
赵玄度看得愈发发狂。
他不信。
不信她真能把他们之间的一切全都抹去。
她抱过他，亲过他。
她的嘴总该记得。
赵玄度俯身吻了下去。
明月整个人僵住。
血腥气与风雪的冷意一同压来。
男人扣着她的后颈，强行撬开她的唇齿。
他要这张嘴亲口承认，她是明月，是他的皇后。
他要将那句“许朝娘”尽数堵回口中。
昏暗阴湿的巷底。
高大挺拔的白发暴君将纤弱的市井妇人死死抵在青砖墙上。
玄黑的宽大大氅将两人紧紧包裹。
妹妹被夹在两人之间，张嘴“哇”地哭了起来。
哥哥原只是沉默地抱住明月的腿，扯着她的裙摆，妹妹一哭，他也再忍不住，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方才妹妹送出去的半块糖从赵玄度掌中掉落，骨碌碌滚到三人脚边，沾了一圈灰。
明月被孩子的哭声惊醒，猛然发现自己的五指竟然已先一步，攥住了眼前男人胸前的衣襟。
指节正压在他的心口，分毫不差。
赵玄度垂眼看着那只手。
白发从他肩头滑落，铺在明月的手背上。
妹妹横在两人怀中哭，哥哥抱着明月的腿哭，窄巷里一时全是孩子此起彼伏的嚎声。
明月猛地偏开脸。
赵玄度扣紧她的后颈，追着她躲开的唇重新吻了下去。
惊惧之下，明月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陷入唇肉。
血立刻涌了出来。
赵玄度的动作骤然停住。
明月趁机推开他。
他却仍扣着她的腕子，染血的唇近在咫尺，一双眼死死望着她。
从前明月亲他时，连牙齿碰重一些都要问他疼不疼。
如今她看着他，完全就是在看一个恨不得逃开的恶鬼。
赵玄度的五指渐渐收紧。
明月手腕疼得厉害，低头便咬住他的虎口。
那一处本就留着多年旧伤。
齿尖重新咬开伤痕，鲜血顺着她的唇角淌下来。
赵玄度僵在原地。
明月松口，抱紧妹妹，拉住哥哥，转身冲进身后的院门。
木门砰然合上。
门闩落下。
紧接着，里面响起桌椅拖动的声音。
她在堵门。
赵玄度站在石阶下，垂眼看着虎口上的齿痕。
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屋内，孩子哭得声嘶力竭。
明月一面哄，一面推动沉重木柜，声音也带着哭腔。
“别怕。”
“我不会让人伤你们。”
赵玄度听得清清楚楚。
她为了那两个孩子咬他。
她是真的不肯要他了。
巷口的玄甲卫无人敢动。
良久，赵玄度抬手擦去唇边的血。
“明月。”
屋内骤然安静了一瞬。
随即，柜子又被往门边推了推。
赵玄度低头笑了。
染血的薄唇在苍白脸上慢慢弯起。
“好。”
“朕今日不进去。”
明月抵住木柜，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门外却传来他冷冷的吩咐。
“封住整条巷子。”
“所有出口都看紧。”
赵玄度抬起那只被咬伤的手，慢慢舔去虎口的血。
“连一只鸟，也不许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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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明月那日在胡同里，被那疯子皇帝亲了满嘴口水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
明月吓得足足三天没敢踏出院门半步。
那日她趁那疯子被咬得微怔的瞬间，带着孩子连滚带爬地逃回了院子，落了三道锁。
她本以为那暴君会破门而入，将她和孩子一起剁了。
可她在门后胆战心惊地守了一整夜，外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长丰巷里出了太阳。
隔着门缝，明月发现巷口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卖炊饼的，修竹筐的，靠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
瞧着各做各的营生，眼睛却总往她这间院子看。
明月知道，自己还是被盯住了。
可米缸见了底。
哥哥趴在缸沿往里看，伸手摸了半天，只从缸底捏出几粒碎米。
“姨，没饭。”
明月接过那几粒米。
许夬临走前给了她许多银钱。
可他这一去便是半月。
明月觉得他不像薄情之人。
可凡事总得做两手准备。
若许夬愿意认下孩子，她便将兄妹交还给他，自己继续去江南。
若他忽然反悔，不肯负这个责任，她便留下两个孩子。
许夬给的钱可以拿来做本钱。
她已经想好了。
周嫂和巷里几个寡妇都会做针线，只是家中拖着孩子，不能日日出摊。
她可以出钱收她们做好的绢花，再自己拿去卖。
有人负责折花瓣，有人缠花枝，有人做头绳。
花样由她来想，价钱也由她来定，等生意好些，再租个临街的小铺。
一个人一日只能做十几朵。
十个人一起做，便能摆满一张长案。
明月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一想这些，脑中便能立刻分出人手、工钱与本钱。
仿佛很久以前，曾有人拿着她乱七八糟的账本，一项项替她理过。
只靠一双手，能替她们攒下多少？
你要叫会做的人替你做，你自己管账，管卖。
那道声音一闪便散。
明月按了按额角，仍旧记不起说话的人。
她索性取出纸笔，将今日要买的东西列下来。
米。
面。
灯油。
细线。
红、粉、月白三色绢布。
再买两斤粗布，给两个孩子各做一身夏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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