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烈第一个冲进书房。
“师父去哪儿，我去哪儿！”
阿塔海也跟在后头，抱刀道：“我也去。”
赵玄度坐在案后，连眼皮也未抬。
“都不许去。”
乌烈急得眼睛发红：“为什么？”
赵玄度道：“你们走了，谁守重华院？”
乌烈噎住。
阿塔海道：“可以留一半人。”
“不够。”
赵玄度静静地看着他们。
“我不在，明月和柔妃身边不能空。”
乌烈张着嘴，半晌没有说话。
他想跟着赵玄度去黑水城，他要替师父杀人，要替师父挡箭。
可赵玄度把最要紧的人交给他们守，这比带他们去黑水城还重。
乌烈鼻尖一酸，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
傍晚时分，雪下得急了起来。
赵玄度安排完黑水城保护重华院的暗卫，踩着风雪推开了重华院的大门。
院外风声很紧，平日里清冷的重华院，此刻竟挂满了通红的灯笼。
廊柱上贴着红纸，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梅树上，竟然拿红绸细细密密地系了一树的花。
红光映着白雪，将这座偏僻的院落照得暖烘烘的。
赵玄度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淡淡错愕。
平日最爱趴在石阶边打盹的乌豹，今日脖子上都多了一截红线，正不耐烦地拿爪子去拨。
赵玄度皱眉。
“提前过年？”
院子里没人回答他，空气里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欢喜与神秘。
乌烈原本蹲在廊下偷吃糖瓜，听见这话，险些噎住。
阿塔海立在一旁，脸上也难得带了点笑。
乌古里捧着一只托盘从暖阁里出来，见赵玄度站在院中，忙把托盘往身后一藏。
赵玄度看了她一眼。
“明月呢？”
乌古里脸一下红了，支支吾吾道：“殿下……殿下在里头。”
“我去找她。”
他才抬步，乌烈便一个箭步冲上来，张开双臂拦住他。
“师父，不能去！”
赵玄度眼风扫过去。
乌烈后背一凉，仍硬着头皮挡在门前。
“娘娘说了，今夜拜礼之前，新郎官不能见新娘子。”
院中静了一瞬。
赵玄度看着他。
“什么新郎官？”
乌烈脸上那点忍了半日的笑终于憋不住了。
“师父啊。”
他朝旁边一指。
“娘娘给你备了衣裳，你先去换。”
赵玄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廊下放着一只漆木托盘。
托盘上是一身玄红喜服，衣襟压着暗金纹路，不张扬，却极郑重。
旁边还有一条红发带，一枚玉扣，和一只小小的合卺杯。
赵玄度许久没有说话。
乌烈咧着嘴，一溜烟地跑过来。
“快去换衣服，都给您备好了！快点儿，别误了吉时！”
“什么吉时？”
赵玄度被这半大小子一路推进着走了几步。
阿塔海笑着抱拳：“娘娘说，大哥你明日远行，今夜总要有个名分。”
乌烈在旁边赶紧点头。
“对对对，娘娘还说了，不能叫明月殿下没名没分地等你。”
赵玄度侧过头，看向紧闭的门。
明月房中的灯光隐隐透出来，灯影很柔。
隐约能听见乌古里低声劝明月抬手，又听见柔妃温柔的声音：“别怕，他就在外头。”
少年喉间微微一紧，转身就要往暖阁走去。
乌烈吓得立刻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
“师父！真不能见！娘娘说了不吉利！”
赵玄度垂眼：“松手。”
乌烈抱得更紧：“不松！今日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能叫你进去！”
阿塔海咳了一声，把那身喜服捧起来。
“大哥，先换衣裳。”
乌烈小声道：“明月殿下在里头都快羞死了。你要是现在闯进去，她怕是真要哭。”
屋里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
像是谁慌忙放下了什么，又像衣料擦过屏风。
赵玄度望着那扇门，伸手接过那身喜服，手指竟不可抑制地微微有些发颤。
暖阁里，明月坐在镜前，脸已经红得不像话。
柔妃正替她梳发。
乌古里捧着那支红石银簪，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明月低着头，手指轻轻攥着袖口。
“母妃，他知道了么？”
柔妃笑道：“知道了。”
明月更羞：“他有没有生气？”
柔妃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好。
“他怎么会生气。”
她看着镜中的女儿，声音轻下来。
“他大约是没有想到，有一日也会有人替他备这一身衣裳。”
明月眼睛一下红了。
“既然他要走，母妃便不能叫你这样没名没分地等。”
柔妃把赵玄度去年送给明月的，那支红石银簪插进她发间。
“今日不许哭。”
明月咬着唇点头。
眼泪还是落了下来，柔妃轻轻替她擦去。
“哭也不要紧。”
“等会儿见了他，笑一笑。”
“叫他知道，你会等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成亲
这场礼办得虽然仓促， 场面也不大，但是该有的一样也不少。
没有满城宾客，重华院的众人自己撑起了这满院的红火。
院里的红灯笼全被点亮。
暖阁的窗棂上贴了乌古里现剪的喜字， 案头上燃着一对最粗的龙凤红烛。
明月坐在铜镜前， 身上穿着柔妃连夜改出来的红裳。
柔妃缓缓地为明月梳发。
梳齿从乌发间慢慢落下。
“从前母妃想过，日后给你挑夫婿，要挑一个脾气好些的，家里清静些的， 不能叫你受委屈。”
明月低着头，泪珠一颗颗落在裙上。
柔妃轻轻笑了一下。
“如今挑来挑去， 倒挑了个脾气最不好，麻烦也最多的。”
明月含着泪仰起头：“母妃……”
“可他肯拿命护你。”柔妃按住她单薄的肩膀， 字字笃定，“肯为你活， 也一定会为了你，从死人堆里爬回来。”
明月再忍不住，转身抱住她。
柔妃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 今日是大喜， 不许哭得太丑。”
她说着不许哭，自己的声音也轻轻哽住了。
屏风外。
赵玄度褪去了那一身玄服， 换上了一袭暗红色的喜服。
金线暗纹在烛火下隐隐流光，将他眉眼间的阴寒戾气彻底赶走， 衬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与肃杀。
又显出一种少年郎少有的郑重。
乌烈看得眼睛都直了， 小声嘀咕：“师父穿这个， 倒真像要去抢亲。”
阿塔海一把按住他的后颈。
“闭嘴。”
柔妃牵着明月，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来。
赵玄度看着那一抹走向自己的红影，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下一刻， 赵玄度撩袍跪下。
屋里众人都怔了怔。
柔妃眼中泪光一颤。
她知道这个少年骨头硬，也知道他从前受过许多折辱。
这样的人，若不是心甘情愿，谁也压不弯他的膝。
可今日，他跪在她面前。
是以女婿的身份。
也是以明月夫君的身份。
柔妃看着他，许久才开口：“阿乖。”
赵玄度抬头。
柔妃将明月的手放进他掌心。
“今日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册封文书，也没有满城宾客。”
“可我这个做母亲的在这里。”
“我不能给她一场天下皆知的大婚，却不能叫她无名无分地等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稳了些。
“我把明月交给你。”
赵玄度握紧明月的手。
片刻后，他俯身，郑重叩首。
“此生不负。”
明月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柔妃也偏过脸，强忍住泪意。
赵玄度再抬起头时，声音低而稳。
“我此去必归。”
“归来以后，十里红妆，凤冠霞帔，该她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柔妃看着他。
“母妃不要你说好听话。”
赵玄度道：“不是好听话。”
他看向明月。
“是我要做的事。”
柔妃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好。”
她从乌古里手中接过红线，一头绕在明月腕上，一头绕到赵玄度腕上。
“这根线细，经不起拉扯。”
柔妃低头替他们系好。
“可人心若牵住了，隔着千里，也断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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