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在两人腕间轻轻垂下。
明月低头看着，眼泪又砸下来一颗。
赵玄度抬手，用指腹替她抹去。
“今日不许哭。”
明月带着哭腔小声道：“你明日便要走了。”
赵玄度凝望着她：“所以今日更不能哭。”
“为什么？”
“我怕记不住你笑的样子。”
明月眼泪停了一瞬，随即更忍不住。
柔妃也被他们两个孩子弄得眼眶发酸，忙转身吩咐：“端酒来。”
合卺酒端上来时，明月的手依旧在抖。
赵玄度伸手托住她的杯底。
两人手腕交错，红线在灯下轻轻缠到一处。
明月喝了一口，酒气呛得眼里发酸。
赵玄度低声关切。
明月轻轻摇头：“很甜。”
赵玄度看着她红透的眼角。
“那就记住。”
“记住什么？”
“等我回来，给你补一场更甜的。”
明月的眼泪砸进杯中。
柔妃在一旁看着，眼泪跟着一颗颗落下来，仍温柔笑道：“这话我也记下了。”
赵玄度静静地看向她。
柔妃道：“你若少她半分体面，我这个做母亲的，头一个不依。”
赵玄度道：“不会。”
他顿了顿，低声道：“母妃放心。”
这一声母妃落下来，暖阁里忽然静了。
柔妃怔住，眼泪涌得更厉害。
她缓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应了一声。
“好。”
“母妃等你回来。”
那一夜，红烛没有吹。
窗外风雪欲来，屋里灯影静静压在帐边。
明月窝在赵玄度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襟，仿佛只要自己一松手，他便会在夜色里消失。
赵玄度低头亲她的额角。
“睡一会儿。”
明月摇头。
“睡着了，天就亮了。”
天亮了，他就要走。
赵玄度没有再劝，只把她抱得更紧。
明月忍了一整夜，终于还是在他怀里哭出声。
她哭得很轻，怕惊动外头，也怕柔妃听见难受。
可赵玄度听得清楚。
她每一声都像落在他心口。
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明月。”
“嗯。”
“我会回来。”
明月埋在他怀里，许久才哽咽道：“我知道。”
她知道。
她只是舍不得。
次日清晨，重华院安静得厉害。
孙妈妈天未亮便起来做热饼，肉馅包得厚厚的，怕他路上饿着。
乌烈站在廊下，眼圈通红，偏还咬牙装出一副不哭的模样。
阿塔海抱刀立在旁边，半晌不说话。
柔妃披着狐裘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药囊。
她走到赵玄度面前，把药囊放进他掌心。
“止血的药，驱寒的丸子，还有一张平安符。”
赵玄度低头看着掌心。
那药囊缝得很细，针脚不像宫中绣娘的手艺，倒像是柔妃夜里亲自缝的。
他低声道：“多谢娘娘。”
柔妃看着他，没有应。
明月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
赵玄度指节慢慢收紧。
过了片刻，他垂下眼，声音很低。
“多谢母妃。”
柔妃眼眶一下红透。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路上冷，别仗着年轻硬扛。”
赵玄度喉结轻轻一动。
“嗯。”
柔妃看着他，已经把他当做了自己而孩子。
有如看着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明月等你。”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
“母妃也等你。”
赵玄度握紧药囊，俯身郑重一礼。
乌古里在后头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乌烈也忍不住了，背过身去，哭得肩膀直抖。
明月披着大氅，冻得鼻尖发红，一路跟着送到宫门。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赵玄度跨上战马，握紧了缰绳，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年关若我没回来。”
他嘴硬地背对着她开口，声音却在发颤，“你不许日日哭。”
明月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眼泪滚落，大喊出声：“那你就回来！”
赵玄度身形一震。
他微微偏过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马蹄声起，他纵马冲入风雪。
可还没跑出十几步，那匹黑马忽然发出一声狂躁的嘶鸣，猛地掉转马头。
赵玄度去而复返，宛如一阵黑色的狂风卷回宫门前。
他翻身下马，一把将明月拉进怀里。
当着所有宫门守卫和重华院众人的面，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绝望，炽热。
带着要把彼此灵魂都撕裂的力度。
一吻作罢，赵玄度没有再说一个字，翻身上马，彻底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整个重华院，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主心骨，空荡荡地叫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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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十里亭，萧无咎早已等候多时。
他披着玄色大氅，身后是几队京畿骑兵。
远远看见赵玄度过来，便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殿下。”
赵玄度勒马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上京交给你。”
萧无咎道：“臣明白。”
赵玄度看向城门方向。
“重华院外三层人手，我已经换过。明面上是宫中旧卫，暗里是韩砚留下的人。西墙外有两队弩手。”
萧无咎心头一凛。
这些安排，他竟有大半事先不知。
赵玄度又道：“我不在的日子，若明月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赵玄度眸色阴沉，萧无咎抬头。
赵玄度盯着她：“你从前喜欢过她。”
萧无咎心头一跳。
赵玄度道：“我不在上京，你最好记清楚自己是谁。”
萧无咎垂眸：“臣是殿下的人。”
赵玄度冷笑一声。
萧无咎道：“臣心中已有议亲之人，待此间事了，便会成婚。”
赵玄度脸上没有半点松动。
萧无咎沉默。
“你成婚？”半晌，赵玄度才懒洋洋开口，“我昨夜已经成过了。”
说罢，少年从怀中取出一截细红线，慢慢绕在指间，语气随意得近乎炫耀。
“我已与明月拜过礼。”
萧无咎一怔，随即郑重拱手。
“恭贺殿下。”
赵玄度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敢对她动心思，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你若是敢趁我不在，去她面前献殷勤……”
赵玄度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我一定回来，亲手挖了你的眼珠子。”
萧无咎道：“殿下与明月殿下，天作之合。”
这话显然说得很合赵玄度心意。
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片刻后，又冷声道：“少说废话。人看好了。谁敢动她，先斩后报。”
“是。”
萧无咎顿了顿，又道：“殿下此去黑水城，还要小心一人。”
赵玄度随口道：“萧铁山？”
萧无咎一愣。
赵玄度道：“你大伯。”
萧无咎低声道：“他守北境多年，脾气极其执拗。又一直看不上臣，觉得臣是弑父夺权之辈，恐不会听从殿下调遣。”
赵玄度淡淡道：“他不听你，是因为你还不够硬。”
萧无咎抿唇。
赵玄度望向北方。
“人若是好人，便能用。”
“若是蠢人呢？”
“打醒。”
萧无咎抬眼。
赵玄度坐在马上，风吹动玄衣，眉目间没有半分将入险局的慌乱。
萧无咎道：“殿下已有安排？”
赵玄度轻嗤。
“我走这一趟，替你把北境那群不服的老骨头一并收了。”
“至于你大伯。”
他勒了勒缰绳，马儿前蹄踏出半步。
“他若真是忠臣，会知道该跪谁。”
萧无咎缓缓低头，单膝跪地。
“臣在上京，等殿下凯旋。”
赵玄度没有再多言。
他带着韩砚等人策马出城。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前方是黑水城，是钟政巨设下的旧臣死局。
他们都以为，只要赵玄度出了上京，便是离开了巢穴的孤狼。
却无人知道。
龙困浅水时，才叫人看着像狼。
一旦入江，便该起风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收服
出上京第三日， 风雪封了驿道。
赵玄度一行人行至苍狼岭时，前头忽然倒着一辆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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