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
重活一世，真好。
遇见赵玄度，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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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小年还有半个月那日，天色阴沉，雪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赵玄度从外头回来时，身上带着寒气。
他进门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来捏她的脸。
明月察觉出不对，抬起头。
“怎么了？”
赵玄度站在门边，望了她片刻。
屋里的炭火烧得暖融融的，窗下的红灯笼映在她脸上，宛如一层极软的光。
少年走过去，在她身前蹲下，伸手握住她拿针的手。
明月被他掌心的凉意冰了一下，手指微微一蜷。
“阿乖？”
赵玄度替她把针线取下来，放到一旁。
他说：“我要先离开上京。”
明月怔住。
她一时没有听懂。
案头上的年货堆得满满当当，小年夜要发给下人的糖瓜她全都分好了。
她低头看着被他拨到一旁的针线。
那件要给他去周国路上御寒的黑领大氅，就差最后几针，衣角软软地垂在膝上。
她想笑一下，唇角却没有弯起来。
“可是……”
她只说了两个字，便停住了。
赵玄度那双漆黑的眼眸，正死死盯着她。
明月低下头，把那点未出口的话咽回去，再抬眼时，声音已经轻得不像话。
“现在么？”
赵玄度握着她的手，骨节微微发白，没有松。
明月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问能不能不走。
她知道，能让赵玄度放下她离开的，必定是天塌下来的死局。
她只是很轻地问：“多久？”
赵玄度这辈子骗过天下人，唯独不能骗她。
“若顺利，三月。”
明月的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用力握紧。
“三月？”
赵玄度嗓音发哑：“黑水城在周狄朔三方交界，来回路远。”
明月看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水汽：“若不顺利呢？”
赵玄度停了停。
“半年。”
屋中很静。
红烛爆开“噼啪”的一声轻响，好似是砸在人心上的惊雷。
明月忍着鼻尖的酸涩，又问：“再不顺利呢？”
赵玄度没有答。
他这一沉默，明月便懂了。
黑水城外有周兵、狄将，朔国的刀。
更有最凶先狡诈的……周国朝庭设下的网。
他要替自己杀出一条回周的路，也要替她们杀出一条离开狄宫的路。
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可能他会被三国的千军万马困住，可能他要在死人堆里杀红了眼，才能硬生生劈开一条回上京的路。
外头的世道太庞大，太残忍。
随时会把她好不容易捂热的少年吞没。
明月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死死揪住了衣角。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明月却死死咬住唇，不让它掉下来。
“赵玄度。”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固执。
“我这件大氅，做得很厚，很挡风。”
明月低头看着膝上那件大氅。
她原想着小年那日叫他穿上，陪她一起吃糖瓜。
“你去了黑水城，要是冷了，要是累了，你就看着它。”
赵玄度猛地起身，一把将少女狠狠揉进怀里，双臂死死勒住她的腰。
“明月，你听好。”少年的嗓音哑得像是渗了血，“我不管黑水城有多乱，也不管外头有多少大军拦路。”
“哪怕是爬，我也会爬回重华院接你。”
“你不许胡思乱想，就待在这里。少了一根头发，我回来跟你算账，听见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拜堂
明月脸贴着少年的胸口， 许久才闷声道：“我等你。”
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韩砚立在帘外，声音压得很低：“殿下。”
赵玄度没有立刻放开明月。
明月缓缓从他怀里抬起头，自己擦了擦眼角。
“你去吧。”
赵玄度看她。
她勉强弯了一下唇。
“我不哭。”
这话才说完， 眼泪便砸了下来。
赵玄度指腹抹过她眼尾， 低头亲了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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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砚等在书房。
案上放着一枚黑沉沉的铜符，形似龙鳞。
赵玄度走进去时，韩砚立刻跪下。
“花房泥盆里翻出来的。”
赵玄度看着那枚铜符，指腹缓缓划过那粗糙的铜面。
他认得这东西。
大周旧臣， 秦照白。
当年他七岁被当成弃子送去朔国为质，是秦照白一路持刀， 将他护送入营。
那人是他母妃留下的死忠，也是教年幼的赵玄度握住第一把杀人剑的启蒙恩师。
秦照白教他认路、听马蹄、藏刀。
教他在仇人面前把眼泪咽回去。
后来赵玄度入了朔营， 秦照白便失了踪。
这么多年，赵玄度以为他早死了。
如今有人把他押到黑水城， 又将龙鳞符送进重华院。
“殿下。”韩砚低声道，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顺着采买线查了， 黑水城确实押着大周旧臣。这是钟政巨布下的死局， 去不得！”
“死局？” 赵玄度嗤笑了一声，五指缓缓收拢， 将那枚坚硬的铜符漫不经心地盘在掌心。
“他以为捏着我母妃的一个旧人，就能把我困杀在黑水城里？”
韩砚猛地抬起头。
“他算准了我重情， 必去救人。”赵玄度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在烛火下投下暗影， “既然他这么费尽心机地请，我若不去，岂不是辜负了他这番好意。”
秦照白， 他必须救。
他赵玄度的人，哪怕是阎王爷要收，也得先问过他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更何况，这黑水城不仅是个杀局，更是周、狄、朔三方交界的心脏。
“韩砚，你以为黑水城只有钟政巨的人？”
赵玄度冷冷看向窗外的夜色。
“朔国刚在上京吃了亏，必然暗中挑拨周狄两军。”
“主战必在黑水城。”
“两军一旦打起来，周狄便成死仇。”
“我要带明月风风光光地回大周做皇后。”
“我要让他们知道，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堵我回家的路，只有一个下场。”
“传令重甲暗卫。”
赵玄度转过身，“我正好看看，这么多年过去，钟政巨手里还剩几条能用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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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周境相府灯火未灭。
钟政巨坐在案后，手边放着狄境送来的密报。
他许多年没亲眼见过赵玄度了。
可他太知道那孩子是什么东西。
七岁时，那小子在朔营里便敢咬断看守手指，敢拖着一条伤腿藏进雪沟，敢三日不吃不喝也不出声。
小小年纪，骨头硬得叫人厌烦。
可再硬的骨头，也有能敲开的地方。
钟政巨很早便发现了。
赵玄度重情义。
有人给过他一口热饭，他记得。
有人替他挡过一鞭，他记得。
有人在刑架上喊他一声，他也会出来。
钟政巨冷笑着回忆起当年。
为了把躲藏在暗处的赵玄度逼出来，他让人把那些护着赵玄度的宫女、老太监抓起来。
就在刑架上，一根根拔掉他们的指甲，一寸寸敲断他们的骨头。
每一次，那小兔崽子都会红着眼、像条疯狗一样冲出来，然后被他抓住，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仍旧不肯求饶。
还要死死护着那些废物。
钟政巨厌恶他这副硬骨头，也欣赏他这副硬骨头。
可再硬又有什么用？
这样的人，最好拿捏。
只要把旧恩旧情摆到他面前，他便会自己走进笼子。
蠢。
钟政巨低低笑了一声。
不过是学了点拳脚功夫，纠集了几个旧部，能在暗中坏他一点小事罢了。
赵玄度再能藏，也不过是靠着狄那点保护。
离了狄宫，离了上京，他仍旧是一条孤狼。
孤狼再凶，也怕围猎。
只要用秦照白把这小畜生从上京城引出来，到了黑水城这片三不管的地界。
他就是一条可以随意围杀的孤狼！
他当然不知道，赵玄度不是靠狄自保，而是在保狄。
他不知道萧无咎是这个少年亲手扶起的，不知道如今他能调上京城防，手里还有多不胜数的黑甲骑兵。
他更不知道，赵玄度离开重华院，不是孤狼离巢。
是龙入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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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时，重华院里已经无人睡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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