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今天家里聚餐，所以喝了一点。”
还在撒谎。
周译铮低头，打量着她脸上的表情，那么自然，看不出一点破绽。
如果不是看到了那些照片，或许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她。
陈楹垂着眼睑，没看到他眼底嘲弄的神色。
“家里聚餐，怎么穿得这么正式？”他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下颌绷得很紧。
“聚餐后，又参加了个宴会，所以才这么晚回来。”
她面不改色地说着另一个谎话。
周译铮没有再追问下去，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眼底只剩下失望。
他知道，就算问下去，他只会听到更多的谎言。
灯光下，他静静地看着她，她今天化了妆，眼尾金棕色的亮片在白炽灯下闪烁，美得惊人，她靠在他怀里，像一只玩累的猫，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呼吸清浅。
有几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落在脸颊，他看了很久，伸手想替她拂开，但最后又僵硬地缩回了手。
“周译铮，你今天不会瞒着我，偷偷一个人去看电影了吧。”
“没有。”
“哦，那为什么一直不回我消息？”
“没看手机。”
“我不信。”
周译铮的手机就放在桌面，她拿起来，输入了自己的生日，下一秒，手机竟解锁了。
从手机屏幕的使用时间来看，竟还真的从下午三点开始就没有任何使用记录。
“那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对了，周译铮，你会滑雪吗？下周你有没有时间，你陪我去——”
“陈楹。”
周译铮忽然打断了她，仿佛不愿听她把话说完。
“嗯？”
“明天是2月19号。”
“所以呢？”
“我们没有明天了。”
他的语气异常冰冷，如同这窗外的天气，望向她的眼神也像覆了一层霜，毫无温度。
直到此刻，陈楹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陈楹眉心跳了一下：“什么？”
“在一起的第一天，你说过，二十万，陪你半年。”他面无表情地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今天，正好半年。”
“陈楹，我们结束了。”
窗外树影摇晃，寒风凛冽。
这一刻，陈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又或者，这一切只是她喝醉后的幻想。
可是，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是温热的，真实的。
所以，这不是梦，也不是她的幻觉。
实在太荒谬，她甚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笑了出来，就像在化解一个尴尬的、并不讨巧的玩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段时间，谢谢你的帮助，”周译铮生疏地望向她，就像在看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你的银行卡号，我一直都记得。欠你的钱，我会还的。”
时间像停止了流逝，陈楹指尖冰冷得几乎失去知觉。
“周译铮，你的意思是，你要和我分手吗？”
不知沉默了多久，直到桌面那罐从冰箱里取出来的气泡水洇开了一滩水渍，周译铮才抬眼看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
有什么在轰然倒塌，整个世界忽然变得不真实，她忽然理解了那站在摄影棚前的楚门。
陈楹缓缓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她往后退了半步，以便看清周译铮此刻的神情。
就在昨天，眼前的人还在书房里挑灯伏案。
他说要在冬天结束前，为她抄完一整本喜欢的诗集。
而现在，他陌生地看着自己，告诉她，他们结束了。
很多画面一瞬间涌了上来——
她想起凌晨的电影院，他那么腼腆地牵起她的手，贴在他的胸口处，让她感受他失控的心跳。
舂城的晨光中，他眉目温柔，那么认真地看着自己，对她说，陈楹，我们认真地谈恋爱，好不好。
以及在小樽，茫茫雪地里，他紧紧抱着她，声音虔诚又郑重。
“从前我活着，只是为了把欠别人的都还清，但现在不一样了。陈楹，我想为你而活。”
……
心痛的感觉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从心脏开始，沿着血管，蔓延到全身，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明明是最擅长分手的人，但这却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疼。
“我最后问一次，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是。”
“可是，半个月前，你还对我说，我们会有新的开始，”
“我生日那天，你为我准备生日蛋糕，你还送了我一模一样的手镯，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陈楹必须要问清楚。
“是你说的，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要扮演好你的男朋友，”周译铮垂下眼睑，“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听到他的话，陈楹竟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所以，你说喜欢我是假的。”
“对。”
“你说，我们认真地谈恋爱，也是假的。”
“对。”
“你在雪地里帮我找手镯，你说要留在北城陪我，你说想和我有未来，这些都是假的？”
“对。”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想好了要在这天和我分手？”
周译铮喉咙哽了哽，点头：“是。”
大脑一片空白，如同缺氧。
客厅的窗户没关，风穿堂而过，门帘翻飞，这沉沉夜色压得她喘不过气，手心冰凉。
原来这些全都是假的。
只有她当了真。
她甚至不能怪他，因为当初是她制定的游戏规则。
他们之间，荒谬地开始，又荒谬地结束。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比她更狠心的人，半年，他对她竟没有一点感情，刚过了零点，他就迫不及待地宣告了这一切的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陈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一整天都没有喝过水。
“好，我明白了。”
她扯了扯嘴角：“周译铮，谢谢你这么敬业，演得确实很好，把我都骗了。”
以至于，在回来的路上，她还在计划着他们下周的旅行。
她还在想，要教他滑雪，他那么聪明，一定很快就学会了。她都没有机会嘲笑他。
甚至在她生日那天，拥抱的那一刻，有过那么一秒，她想过为了他，放弃和谈家的联姻。
在一起半年，离开时，他只带走了他的电脑。
她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已经走到门口，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还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没想到过了许久，他只是开口说了句。
“陈楹，希望你……开心。”
不知怎么，陈楹的眼泪在这一瞬间掉了下来。
她想，这个人真残忍，说了这么多让她难过的话，最后却要祝她开心。
*
周译铮在客厅坐了很久。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杯底深褐色的水渍那么刺眼，就像一道剜在皮肤上的、无法消除的疤。
下午三点，有人按响了这里的门铃。
他本不该去开门，但从猫眼里，他看到了对方的脸。
那人微笑地向他伸出手，说出口的话却让他如遭重击。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谈清川，陈楹的未婚夫。”
未婚夫。
大脑机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周译铮的脸上渐渐失去血色。
“抱歉，今天唐突来到这里，是不是打扰到你了？”那人状似友好地询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找回自己的理智。
“我只知道，你是她众多前男友中的一个。”
“前男友？原来，楹楹是这样和你介绍我的吗？”谈清川心情似乎变得更好，“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进去坐一坐吗？所有的疑问，我都会一一向你解释。”
未待他点头，对方已经迈步走了进门。
他慢条斯理地在沙发坐下，从容得不像是一位客人。
周译铮想起了书架上那本烫金封面的外国名著，那空白处写着的字“感谢谈清川同学的馈赠 2018.1.1”
而此刻，这个人，就在他眼前。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说的话，请稍等片刻。”
手机放在桌面上，谈清川扶了扶镜框，拨通了陈楹的电话。
2分13秒。
这通电话仅维持了2分13秒。
可周译铮却觉得漫长得像过了一整个世纪。
原来她生日那天，他在楼下等她的时候，她就决定好了要和眼前的人结婚。
原来他和时濯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一件她玩腻了随时就可以扔的玩具。
原来她早就计划好要和他分手，而还没分手的原因是，她暂时还找不到借口。
“现在，你应该听清楚了。”
挂断电话，谈清川望向他。
“我和她毕业后就会结婚，你应该也不想当我们的第三者，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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