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王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骑术比起长安寻常贵公子来说要好太多，再双方只有几尺距离的时候，稳稳的勒住了马蹄。
荥阳王身边的卫兵即刻上前，拔刀出鞘，以防备图谋不轨的刺客。
青幄小车的车帘被人从内挑开，露出的是带着几分病容的少年。
“安乐侯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么？”荥阳王拧眉，他看不惯这个貌似虚弱，眼神却深不见底的少年，眼下狭路相逢，他只恨不得方才勒马的动作再迟一些，任由自己的坐骑踏碎这人脆弱的骨骼就好了。
“我有几句话，想与荥阳王说。”谢湫没有下车。他身体不好，故而只是坐在车内同荥阳王说话。
“长话短说。”荥阳王颇为不耐。
他厌恶谢湫，而这样的厌恶之情来得莫名其妙。后来荥阳王仔细想了想，他大概是讨厌谢湫那张脸。
那张脸让他想起了记忆里的那个女人。
这或许就是血缘的可怕，谢湫不是甘棠，可谢湫继承到了甘棠太多太多。
荥阳王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蜀国的少年国君便是甘棠的儿子，他妒忌这样的血脉之情。
“太子妃黎氏死于十月二十三清晨，十月二十二那日夜晚，她见过宁良娣之后，突然早产。十月二十一，她与宁良娣一同进入太极宫。”
“你与本王说这些做什么？”荥阳王的坐骑焦躁的在原地踏着步，主人的情绪，自然而然的也影响到了它。
“十月二十一，你也进入了太极宫中。”
“你不会是想说，黎氏之死，与我有关吧。”骏马上前几步，高大的马匹投下来的阴影，能将车内的谢湫完全吞没。
“十月二十一日，夜。因宫门下钥，你宿在太极宫中。但你并没有去你该去的熏风殿，而是去了紫萝阁，为什么？”谢湫问。
这个少年还真是敏锐。荥阳王心想。竟然这么快就从那些破碎的线索之中，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但很可惜，谢湫触碰到的只是零碎的真相。他来问荥阳王，是找对了门路，却没有好好想想，荥阳王肯不肯将这些告诉他。
荥阳王没有真的纵马踏碎谢湫的骨头，他一言不发的调转马头，绕开了他。
*
自朝堂中有人提议立宁良娣为太子妃之后，一连数日，几拨人马吵得人仰马翻，魏帝则以他一惯漠然的态度，注视着臣子们为他的家事而争执不休。
出乎许多人意料之外的是，缪皇后竟然很快便接受了这一事实。
在旁人眼中，缪皇后肃然、端庄、凛然而又高贵，如坚冰一般，不少年轻的宫人在这个皇后面前，甚至都会瑟瑟发抖。
可就是这样一个皇后，十年前宽容的接受了出身并不显赫的黎氏，十年之后又欣然首肯了宁良娣未来太子妃身份。
“小宁氏虽然年轻，但相较其姊，更为稳重。”她这样同自己的独子说道：“天下初定，你以燕国公主为正妃，能够极好的安抚民心。宁良娣的性情，也与你极为相配。”
被召到母亲身边的太子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温顺的听着母亲的训话。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并不表态。
缪皇后注意到儿子的眼眶不知何时红了，眼中也有淡淡的抗拒。
“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小宁氏么？”
“是。小宁氏聪慧解意，儿很喜爱她。然而黎娘……”说到这里，太子语带哭腔。
太子妃活着的时候早已失宠，可是她死了，太子反倒想起了他们从前青梅竹马的情谊。
缪皇后本想指责他几句，但终究还是心软，“你这孩子，多情却也长情。与你的父亲有很大的不同。”
做父亲的薄情寡义，做儿子的却是这样的性子，缪皇后很多时候也不知该怎么评断这对父子。
“可是，太子，人不能无情，却也不能永远为‘情’所支配。”缪皇后尽可能的放柔语调，谆谆教导：“人如果一直过于理性，便与冰冷的偶人无异；人若始终困囿于‘情’，那就是疯子了。”
“儿明白。”太子举袖拭泪。
“你先下去吧。黎娘刚死不久，你若想悼念她，只管悼念。等到小宁氏做了你的正妃之后，你也不要亏待她。”
“是。”
看着儿子离去的身影，缪皇后长长叹了口气。说到底，一个女人到了她这样的年纪，所忧的大事，无非便是儿女的婚姻了。小宁氏很好，她心里满意。但不知为何，却总有些不安。
“皇后。”女官从殿外走了过来，“赵国夫人求见。”
缪皇后不用想都能猜到母亲的目的。这个老妇人依旧不死心，想要将缪氏的女儿送入东宫，并且是做正妃。
“让她进来吧。”毕竟是自己的嫡亲母亲，缪皇后虽不想见，但也不能不见。
年过六旬的赵国夫人依然精神矍铄，她走入殿内，下颏微扬，神态中竟带着几分得意。这让缪皇后颇有些惊讶。
“你们都退下吧。”赵国夫人代替女儿向殿内的侍女下令。
缪皇后略有不悦，“这些都是我的心腹，是信得过的人。”
“还是让他们退下吧。”赵国夫人挑眉，“接下来老身要说的，皇后一定不会希望有第三个人听到。”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冷，瑟瑟发抖
不过不会弃坑的，会好好写完
第59章 第五十八掌
◎不要再嫉妒了。菀华。◎
中宫之外朝堂之上的吵闹与宁良娣都没有关系, 她继续待在太极宫内养伤。太子妃去后，她病了一场，身上的伤口也进一步恶化, 帝后怜悯她, 恩准她继续留在宫内调养身体。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 故太子妃的存在就已经被人彻底遗忘。宁良娣有时候一闭眼，还会见到自己和那个女人当初一起踏入太极宫, 可是睁开眼时, 身边所有人都已经不再谈起太子的那位发妻了。
奉和殿内安静得可怕。中宫的侍婢宦官都训练有素，在端茶送水之际, 绝不会发出半点声响。如同一个个木偶人似的。
宁良娣很想见一见自己的阿姊, 阿姊在她身边，她至少不会感到孤独。
可是自从上回她对宁昭训说出那样一句话之后, 她们就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她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样一步。记得她曾问过阿姊，如果她死了，阿姊会不会为她感到难过。
那时宁昭训的答案是，会。
真的会吗？宁良娣有时候相信这个答案, 有时候又会怀疑。在她的枕下，有一把被她小心藏好，偶尔会拿来对自己手腕比划的短刀。当她怀疑阿姊的答案时, 她就会将那把刀拿出来试图寻死, 当她相信那句话时, 她便会如梦初醒一般, 慌慌张张将刀上的血擦拭干净, 然后继续藏好。
这一个月来, 她都生活在这样痛苦的折磨之中。
木门被人推开, 深秋的寒风涌入。
屋内沉闷的药味被吹散, 宁良娣从被褥中坐了起来，眸中染上了几分期待。
可是，来的人不是宁昭训。
缪皇后一身素净的云纹锦缎襦裙，发髻绾成高高螺髻，并无多少钗环点缀，薄而淡色的双唇紧紧抿着。长安的贵女都自幼被教导，走路要柔，要缓，可皇后的步子永远迈得很大，劲风扬起她的衣袖。在宁良娣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她便已来到了她的榻前，俯视着她。皇后个子很高，看人时总需要半垂眼睫，于是便有了一种傲慢而冷厉的姿态。
宁良娣慌忙从榻上滚了下来，朝缪皇后行礼。
皇后这份差使并不比皇帝要轻松许多，每日缪皇后都需要打理大量的宫务，极少有空闲瞩目自己的儿媳。何况严格意义上来说，宁良娣还不是她的儿媳。
缪皇后应当是很喜欢曾经的太子妃黎氏的，她看重嫡庶之分，有心抬举出身并不算高贵的太子妃，因此过去她很多时候都愿意帮太子妃处理一下不大不小的麻烦，教她操持内宅事物，或是与这个儿媳一同品茶弈棋，以此在人前给太子妃长脸。
太子妃还活着的时候，像宁良娣这些侧妃，无论再怎么得宠，也会被皇后刻意的打压忽视。因此今日皇后亲自前来探望宁良娣时，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不能不感到惊恐。
是真的害怕，而不仅仅是诚惶诚恐。
“起来吧。”缪皇后口吻倒是温和，“我从前就很喜欢你这个孩子，你不必在我面前过分拘谨。”
女官上前，将宁良娣扶了起来，然后搀着她坐到了缪皇后对面。
“黎娘去了，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皇后说：“我知道那天入夜时分她去找过你，你们之间交流得很不愉快。但从始至终愤怒气恼绝望的一直都是你，没过多久她从你这里离开，一个时辰后，早产，折腾了一夜之后，她去了。她的死的的确确与你无关，良娣。”
宁良娣眼睫一颤。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相信她。宁玉珈不在乎真相到底是什么，她只想要救人，为此颠倒黑白也无所谓；宁昭训现在满心都是对妹妹的嫉妒，认定了宁良娣是迷惑了太子，又得到了长姊偏宠，故而得以脱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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