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太子……太子现在沉湎于失去妻子的悲伤之中，谁也不愿见。他也不愿去追查太子妃死亡的原因，说到底，不过是因为这个男人惯于逃避罢了。
“你的伤，应该已经快好了吧。”皇后问。
“是的。”宁良娣急急说道：“敢问皇后殿下，妾身可否回到东宫去？”
皇后并不答她，而是说道：“陛下有意让你做太子妃，你心里是什么想法。”
宁良娣复又跪下，“绝不敢有如此妄念！”
皇后淡淡的扫了她一眼，“起来吧。我不是对你不满意。我也不求我的儿媳家世显赫德茂双全——相反，只要太子妃能与我儿相处融洽，我便接受她。”
她这一番话倒也全非吹嘘，出身不高的太子妃当年正是由她的做主才得以与太子结成夫妇，之后十年光阴，皇后也一直是个慈爱的长辈，不曾苛求过什么。
“可是。”一句转折陡然打破了这时的宁和氛围，“我唯独不能接受你。原因是什么，你知道的。”
缪皇后什么都已经知道了。
是谁将她的秘密说与这个女人听的？宁良娣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
但无论是谁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女人已经容不下她了。
宁良娣霎时脸色惨白。她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鲜血缓缓从齿缝渗出。皇后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她感到了彻骨的寒冷，就好像是回到了那一夜，衣衫撕碎后，肌肤露在夜风中的那种感觉——羞耻与冰冷糅杂在一起。
“妾身，明白了。”宁良娣朝皇后一叩首。
她很尊重这个女人，曾在心中偷偷爱戴过缪皇后。她没有母亲，下意识的想要将缪皇后当成自己的母亲。在她的记忆里，燕国宫廷是混乱肮脏的，她的父亲没有皇后，于是那些妃嫔们也就肆无忌惮的厮杀倾轧。相比起来，魏宫真的是要太平安宁许多，这都是因为缪皇后的缘故。
宁良娣崇敬缪皇后，如果她童年时有这样一个嫡母，也许她与阿姊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她很多次设想过该如何与这位威严而公正的皇后相处，她想她一定会是个孝顺的儿媳。但是现在，幻梦碎了。
“太子妃去见你最后一面时，与你都说了些什么？”皇后问。
宁良娣神情恍惚，双眸空洞洞的，如同寂灭的死灰，“她说，我该去死的。”
缪皇后没有再说什么，她轻轻点了点头，就这样离开了。她不需要多说什么，宁良娣是聪明人，她也是。
**
宁昭训来到安定宫时，宁玉珈正在灶台前试着做炙羊。看见妹妹来了后，她愣了一下，然后一不留神就烧糊了手里一块上好的肥羊肉。
“长姊怎可亲自操持这些！”宁昭训大惊失色。
“阿晚走了，我不自己弄，难道还等着安定宫内别的人来伺候我么？”宁玉珈一脸淡然，“不过你也别太激动，其实平日里还是有人过来照顾我的。我虽然不擅长照顾自己，但托那个人的福，也不至于饿死。”
“是谁？”
“安乐侯呀。”宁玉珈说：“他是个手脚麻利的孩子。”
曾经的蜀国君王，烈武帝之后，灭国前夕曾经屠尽举国公卿的少年，在宁玉珈口中就只是个手脚麻利的孩子。
宁昭训不知该说什么好。五国的君主在来到了安定宫之后，似乎都以摸索出了一套适合他们的生存方式。
“那安乐侯呢？”宁昭训不由自主的顺着长姊的话问了下去。
“近来他很忙。在忙什么我只知道个大概。”宁玉珈切碎姜葱，“他这人心里总藏着许多事。最近一段时间他频繁前去太极宫找谢淑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姊弟感情很好呢。菀华，来找我什么事？”
“没事，只是来看看长姊。”宁昭训一撇嘴。
“是又受了什么委屈吧。”宁玉珈在做公主时与这个妹妹并不亲近，做皇帝时更是忙到没有时间叙什么姊妹之情，然而血缘的羁绊依旧能够让她轻易的感知到宁昭训的喜怒哀乐。
炙羊差不多已经快好了，宁玉珈用木箸将其夹出，盛在漆盘中。然后再撒上一把盐，便算大功告成。她领着妹妹坐坐到了一处窗边，深秋的凉风飒飒吹过，本就荒芜的庭院更显萧瑟。然而在这个位子可以看见不远处山丘上的大片红枫，那颜色很美，就像是火一样。
宁玉珈给宁昭训到了一小杯酒，给自己也满了一樽，然后就着并不算醇厚的绿蚁酒，姊妹二人分食一份羊肉，同时听着宁昭训抱怨。
宁昭训要说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她的话语杂乱，情绪不稳，可来来回回提到的，无非就是宁良娣。
“你不希望她做太子妃，对么？”宁玉珈问。
宁昭训脸一热，“长姊……你是希望的吧。”
“不，我也不希望。”宁玉珈的答案出人意料。
“可我以为……”
“你想错了，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劝说魏帝立溦雨为太子妃。太子妃是魏国未来的国母，国母事关国运。你以为太子妃之位很尊贵么？或许尊贵，但也处在风口浪尖，危险无比。”
宁昭训对上了长姊的眼眸，那双眼中满是意味深长。
“所以，不要再嫉妒了。菀华。”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完结倒计时
第60章 第五十九章
◎这条计策，不知怎的，似乎就被荥阳王识破了◎
宁昭训这一刻突然害怕长姊的眼神。
你在嫉妒。宁玉珈清楚的指出了这一点。
一直以来, 宁昭训都不停的告诉自己，是溦雨亏欠了她，她抢了她的丈夫, 她还抛下了她——是的, 是溦雨先抛下了她。当年她们两个都还只是燕宫无依无靠的皇女之时, 曾经约定过，谁也不丢下谁, 可是短短一年的时间里, 宁昭训觉得妹妹离自己越来越远了。现在溦雨就要做太子妃了，她还会是那个当年和她相依为命的妹妹吗？
“你和溦雨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清楚。”宁玉珈对两个妹妹都尽可能的秉持着公正的态度, “你和溦雨一前一后进了东宫，眼下的地位有不小的差距, 你心中不平，我也可以理解。但是菀华，不要去嫉妒。嫉妒会冲昏你的头脑。你所怨恨的不过是溦雨得到了比你更多的来自太子的宠爱，可是你想想, 你真的喜欢太子么，他对你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宁昭训垂眸，杯中浊酒隐隐约约映出她写满了茫然的面容。
“又或者, 你想要太子妃之位。但是菀华, 我得告诉你, 那不是什么好位子。”宁玉珈幽幽道：“汉末天下大乱, 董卓入洛阳, 废少帝刘辩而另立弘农王刘协, 是为后汉献帝。他一生是什么样的命运你也清楚。说到底, 刘辩与刘协两个人都不过是别人手中可随意摆弄的傀儡罢了。”
“所以傀儡和傀儡之间, 又何必互相轻视呢。”宁玉珈说了一句颇为刻薄的话。
这话不仅是说给宁昭训听的，在这句话出口之际，她胸腔的心脏也猛地一悸。安定宫中尽是些被夺去了权力的傀儡，他们披着华丽的织锦，盯着公侯的头衔，却只是魏国皇帝摆出来象征着天下安定的偶人。
宁玉珈这段时间的日子都过的很顺畅，江遇欢死后，她似乎是得到了皇帝的信任，现在就连妹妹都即将成为太子妃，可是“顺义侯”这三个字仍然代表的只是一具空壳，她手中一点权力都没有。
近来一段时间，柳夫人都不再来寻她了。她意识到了宁玉珈没有帮她救丈夫的心思，不久前宁良娣即将封太子妃的消息传出，她阴阳怪气的在安定宫内逢人便说宁玉珈攀上了妹妹的运气，恐怕不日就要脱离这个地方，去享大富大贵了。
“菀华，不要去和溦雨争什么。你们两个，或许都身在危险之中。”
**
宁昭训辞别长姊时，脑子里一片浑噩。她想到了很多东西，但又仿佛思绪一片空白。
天色已经黑了，她可能一直待在长姊这里，总要回到东宫的。她眼下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太子，也不明白该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溦雨。
她在想，究竟是太子的存在离间了她与溦雨之间的感情，还是溦雨妨碍了她和太子？
想着想着，迎面正撞一纤瘦的少年。
“安乐侯？”宁昭训与谢湫见面的机会并不多，然而少年过于惊艳的外貌，能让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下意识的记住他。
谢湫居住的长宜殿与通明殿相隔甚远，他显然不是路过，而是专程来拜访宁玉珈。宁昭训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自己身后点着孤零零两三盏灯火的殿堂，在那里她的长姊一个人跪坐在灯下，唯一值得她去等待的，或许只有这个少年。
宁昭训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童年，那时她和溦雨也是这样相互陪伴，幼年时除夕守岁，得宠的皇子皇女们都被叫到了父亲膝前，她们两个却被所有人都遗忘。于是她们一同悄悄溜了出来，躲在廊下，一人捧着一碗热汤，边喝汤边说话，寂静的夜中只听得到她们彼此的声音。等到什么时候，手暖了，汤碗也就见底了。一只只宫灯悬挂在她们上方，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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