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训按住心口，思绪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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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听到皇帝说出要让宁良娣做太子妃的那番话的时候，宁玉珈还满心的不敢置信，甚至怀有侥幸的认为这是皇帝为了安抚她所许的空口承诺。
可她也是做过皇帝的人，她其实很明白，对于皇帝而言，没有妄言。《史记》上说，昔年成王与其弟叔虞相嬉戏，削桐叶为珪，对他说：“以此封若。”
然天子无戏言。成王只是随口一句许诺，最后却也不得不将唐封与叔虞。
宁玉珈不知道在甘露殿上皇帝说要让宁良娣做太子妃时怀有的是怎样的一种心情，然而君王开口的那一刻，这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宁良娣即将成为第二个太子妃的消息很快在宫中传开。
若论出身论血统，她并非做不了未来的魏国皇后。作为一个公主，她比魏国所有世家的娘子都要高贵。如果燕国还在，她嫁太子再合适不过。可是眼下她不过是一介孤女，何德何能？
皇帝这一安排，让不少人开始揣测其背后深意。魏国立国不过两代，之前从晋国甘氏那里篡夺皇位之际，联合了不少世家豪族，魏国开国以来的每一位皇后，都出自一个庞大的家族。
也许皇帝让自己的儿子娶燕国公主的意图，是向告诉天下，世家与皇族比肩的日子，已经结束。
但许多人并不会去思考这些，他们只在乎他们多看到的东西。宁昭训因此而恼怒，故太子妃黎氏生前的家人与奴仆也正在愤愤不平之中。
今日是太子妃头七。
太子妃过去待自己身边的下人还算不错，她死后，有不少人为她而哭泣。这夜黄昏之时，有年幼的侍女偷偷前去太子妃棺前痛哭。
走出大殿时，她撞上了一个人，吓了一跳。
“噤声。”谢湫朝她比了个手势。
“你、你是……安乐侯？”这侍女算是太子妃生前心腹之一，她跟在太子妃身边，也算是见识过不少人物，就算是谢湫，她也曾有过几面之缘。
“你在这做什么？”谢湫方才被这侍女冲撞，但脸上并没有恼怒之色。他容貌清丽，声音刻意放柔，会让人不自觉的有亲近之意。
侍女面颊微红，老老实实的告诉谢湫，“听说她即将下葬，我来见太子妃最后一眼。”
“太子妃是个可怜的女人。”谢湫说。
侍女泫然，“可不是么？我早劝过太子妃，可她……”她猛地闭嘴。
然而谢湫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他一边和这名侍婢漫步于月下小径，一边用漫不经心的声音与之闲聊，“我与太子妃算是有几面之缘，我的阿姊也说，太子妃心善，她一直想要与之结交。我想听你说说她，可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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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良娣沉默的跪坐在妆奁之前。她也已经听说了那条消息，她即将成为太子妃。
她面上全无喜色，她坐在镜前一言不发的梳理着一头长发，像是魔障了一般，动作不停，一缕缕青丝被她拽下，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一般。
木门忽然被人推开。她的同胞阿姊站在门口，从镜中她看到的是一张写满了不甘与讥讽的脸。
“恭喜妹妹。”
宁良娣的手顿了顿，“阿姊，你不是真心实意的。”
身后传来的是一声嗤笑。
“我已经输给你了。”宁昭训一步步走近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她努力扬起唇角，可眼神却好像是要哭了一般，“你很快就可以成为太子妃，而我、我什么都不是。”
宁昭训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来找宁良娣，更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受控制的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她原本其实只是想要来探望妹妹的，然而在看到宁良娣的那一刻，无法压抑的酸涩终究还是冲垮了她的头脑。
她在嫉妒。由嫉妒而生怨恨，这怨恨不仅针对宁良娣，也针对她自己。
宁良娣放下了梳子，看着镜中的阿姊的身影，缓缓的笑了笑。
她已经忍耐得足够久了，自从她成为太子身边的良娣之后，她便一直活在阿姊怨恨的目光之中，可是被选入东宫的命运，明明是她也无法反抗的，阿姊为何要怨她呢？
“阿姊想要赢过我么？”她披散着长发，面色比起从前虚弱了很多，别有一种憔悴之美，而唇角的讥讽之色因这份美而显得越发动魄惊心，“别想了。阿姊，不要想着赢过我。”
宁昭训知道自己不如妹妹，样貌不如，性情不如，智慧也不如。然而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听人直白的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宁良娣这一句话，在宁昭训耳中，就是对她直白的嘲弄。气得她涨红了脸，摔门而出。
宁良娣静静的坐在妆奁前。往日里她对宁昭训是很包容了，她知道阿姊性情不好，所以每次她们之间有什么争执，最先让步的都是做妹妹的宁良娣。
可是这一次，宁良娣漠然的看着阿姊走远，一点反应也没有。
如果宁昭训能够看清楚妹妹的眼神，她就会发现，宁昭训眸中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得意。孤独的跪坐在妆镜前的宁良娣，既不像一个趾高气扬的胜者，也不似春风得意的未来太子妃。她幽幽叹息，如同已经死去的鬼魂。
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皇后一定不会希望有第三个人听到◎
太子妃黎氏下葬之后的次月, 朝中有人按照皇帝的意思，提出了另立太子妃。继而补充，最适合位主东宫的, 是良娣宁氏。
东宫几位侧妃, 除却宁氏姊妹外, 出身都不算高，太子的几位子女也都是死去的太子妃所出, 故而这些妃嫔也无法母以子贵。只能乖乖的被宁氏姊妹压过一头。
此事在朝堂上提出之后, 即刻引起了哗然大波。反对者远多于支持者。
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身份关系重大。有些人想借此牟利, 有些人则是想阻止别人牟利。比如说缪氏一族, 他们反对立宁良娣，是因为他们族中早就已经挑选好了适龄的女孩打算送入东宫。
至于荥阳王, 他反对册立宁良娣，是因为不想让燕人势力进一步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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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宫，通明殿。
在宁玉珈又一次为了自己两个妹妹的命运而忧心之际，不速之客又一次造访。
能够轻易出入安定宫这样的地方, 并且执着于来找宁玉珈的人，整个长安只有荥阳王一人。
“你来做什么？”宁玉珈心情不好，对荥阳王的态度自然也不客气。
诚然几个月前荥阳王才从江遇欢那里救下了她, 但是他们做了多年的死对头, 比起温情脉脉, 还是剑拔弩张的氛围更适合他们。
“来贺令妹, 即将成为太子正妻。”荥阳王似笑非笑, “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尊位, 配得上燕国公主。就是不知道——”他刻意将语调放得很慢, 以便宁玉珈能够听清楚他话语中的嘲弄, “饶阳公主她有没有命成为皇后。”
饶阳是宁良娣从前在燕国的封号，燕国有那么多公主，难得荥阳王还记得。
“饶阳有没有这样的命，我不知道。毕竟我又不是什么能掐会算的术士。”宁玉珈神情冷淡的予以还击。
“我若是顺义侯，我宁愿自己的妹妹此刻破相、或者骤然得罪太子失宠也好，甚至去寺庙里出家都行——务求不与东宫扯上半点联系。”
宁玉珈缄默不言。她心中其实也不愿溦雨成为什么太子妃。然而荥阳王的话语实在太过森冷，让她不得不多思。
“听着，不要去贪图什么太子妃的尊荣。”荥阳王收起了脸上的散漫轻浮，“我这回是来提醒你的，绝对不要让令妹去做什么太子妃，否则，说不定她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宁玉珈敏锐的抬头看向荥阳王。
眼角染着绯红胭脂的荥阳王垂眸看着宁玉珈，眸中有一丝复杂的哀悯。他沉默了一会，说：“不，我只是来威胁你的。我不希望有个燕女成为我魏国的皇后，她要是真的做了太子妃，我就杀了她。”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转身而去。
“你站住。”宁玉珈喝道。
他脚步未顿，恍若未闻。
荥阳王今日这一出在宁玉珈看来实在是有些没头没脑。他不像是领兵多年的魏国宗亲，倒似是一个幼稚可笑的轻狂少年，遇上了让他不痛快的事，他便要跑到让他不痛快的那人家中去张牙舞爪一番，以此反击。
宁玉珈起身跑出通明殿时，荥阳王已经跨上了骏马，扬鞭绝尘而去，走得这样匆忙，倒仿佛是心中有愧。
宁玉珈是追不上他的。宁玉珈离开燕国之时，她那几匹陪伴她征战沙场的宝马都被她放逐入山野，现在的她就凭两条腿，怎么赶得上荥阳王。因此她也只能站在通明殿大门前，无可奈何的吃了一嘴的尘沙。
宁玉珈不知道的是，在荥阳王离开通明殿没多久后，便有人替她拦住了此人。
破旧寒酸的马车挡在荥阳王路前，眼见着大宛马疾驰而来，也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荥阳王地位尊贵，为人又是出了名的骄横，在长安，敢这样挡他路的人实在是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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