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两人之外，所有的事情是已经发生了的，是已经确定的事实；可是在他们两人之间，真假的界线已经模糊，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绝对的真相，或者说真假已经没有了绝对的可信性，没有了本来的意义。
“朕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在入宫之前便已经在神机营、炼锋号以及兵部布局，在朕还没有和你谈不拢之前，便已经设计好了怎样对付朕。”谢临渊依旧固执的问，可是他越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心里便越是难受，眼眶也开始红了起来。
虞秧终于正眼看着他，目光里有着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可以说是抽离世外冷眼旁观的……怜惜？
“陛下，”她很轻很轻的说，“你愿意相信什么，臣的答案就是什么。如果陛下不想相信是臣做的，那你大可继续把臣囚在这里，这些巧合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继续发生；如果陛下真心相信这是臣的计划，那你大可放臣离开，朝堂上施加给陛下的压力也会到此为止。其实这也不过是陛下一念之间的决定而已。”
“朕不会放手的。”谢临渊恶狠狠的说。“大人想扰乱朕的心神，借此让朕把你放了，朕还是那一个答案：虞大人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就可以离开。”
说到这里他感觉到眼下好像有些湿湿的，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带着满手湿润，第一次在虞秧面前拂袖而去。
听见帝王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已经远去，虞秧才低头看了看刚才被谢临渊攥得通红的手腕，心里一阵五味杂陈，意味不明的闷闷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终不似（五十五）
被囚乾清宫的第六日， 虞秧第一次在醒来的时候没有看见谢临渊的身影。
她想起皇帝陛下昨天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不禁轻笑出声。但她也大概猜到谢临渊今天不在寝殿，原因并不是昨天被她吓窒，而是前朝有着更重要的事他不得不去处理。
果然在午时左右， 谢临渊回来了。他迈着大步像是一副怒气冲冲又无处发泄的样子， 看见虞秧坐在门槛上优哉悠哉的啃着一只鸡腿， 目光里闪烁着恶狠狠的凶光，走到虞秧面前的时候，却像一下子泄了气般，长长呼了一口气，撩起尊贵的帝王冕服缓缓在她身旁坐下。
“虞大人。”他轻轻唤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样很好玩吗？”
虞秧不急不慢的把口中鸡腿肉一点点嚼碎， 一脸陶醉的品味着御厨烧鸡腿的精湛技艺，然后才在谢临渊越发阴沉的目光之中把食物咽下， 悠悠开口：“什么好不好玩？”
谢临渊恨恨道：“你知道朕在说什么。”
虞秧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臣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谢临渊再次泄气。
“今天都察院那些御史给说话朕听了。”谢临渊看似平静的说，眼中却暗暗酝酿着一股怒火：“他们说虞大人上京多日， 第一天奉召入宫之后一直没有露面， 也没有人见过大人出宫，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朕私自将一品武官扣留宫中，有违君臣道义， 非要看见你亲自在朝上露面才肯罢休。”
虞秧默默听罢，脸上表情没有什么谢临渊希望看到的变化， 淡漠说道：“那陛下的确把一品武官扣留宫中，有违君臣道义。”
谢临渊怒极反笑， 眼眸半眯：“所以，你在入宫之前已经安排好了新兵入营和炼锋号交货这两件事，如果你不见了人自然有何问天和兵部两边以公务之名追问你的下落；然后你用某种方式向都察院暗示你被朕扣在宫里， 下一步就是用外朝的压力逼朕放你出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虞大人，这个游戏，很好玩吗？”
虞秧托着头，仿佛真的用心想了想，一脸认真的说：“本来不觉得有什么好玩的，可是听陛下这么一说，说的臣好像有多么神通广大似的，臣又好像有些飘飘然了。”
她顿了顿，一脸诚恳的问：“那陛下还想不想继续玩下去，也让臣看看自己到底可以有多手眼通天？”
谢临渊的眼睛眯成了两片弯月，笑得开怀：“想啊，至少现在大人会理朕了，跟朕说话了，还会坐在这里看着朕自己踩坑，那朕为什么不玩？”
……
既然虞秧要玩，谢临渊便很尽责的陪她“玩”起来了，他继续以虞秧需要静养为由隔绝任何想要探视的人，神机营那边他直接向何问天下令让他领了差事，炼锋号那边也另外派出五军营的提督验收盖章。
但朝中的舆论已经开始发酵。
由这一届刚入翰林院的新科进士牵头，朝中一众翰林清流连番上奏，表示虞秧一介外臣长居宫中不合礼制，请陛下虚心纳谏，不要做出有违君臣纲常的事，寒了一群忠臣的心。
谢临渊气冲冲的回宫，看见寝殿里拿着树枝当在练剑的虞秧，衣袂翩翩，风姿绰约，走到她的面前，什么怒气什么威仪什么尊严都没有了，扁着嘴委委屈屈的说：“你在入宫之前见过苏锦妤了，是你让她煽动那些同科大举进谏的，你早就知道朕不会放手，所以你才会留了这么多手，是不是？”
虞秧看着他那副受气包的模样，嘴角微勾，一阵扭曲的餍足感从心底升起。
原来把人玩弄于鼓掌之上是这么好玩的啊，她都开始有些理解皇帝陛下对于操控人心的执着了。可惜，谢临渊要操控的心是自己那颗，这就是他不可饶恕的罪。
虞秧笑了笑，转身不去看他，只是轻飘飘的丢下一句：“陛下，你错了，臣并非在入宫之前才知道陛下不会放手。”
……
没过几天，南境来了一份奏报，谢临渊终于明白了虞秧那句话的意思。
镇南王正式上表，向朝廷表示南境那些投诚的海寇近日有所异动，由于他们当初是认虞秧为主，现在也需要她来出面处理。
南境的奏报来到京城本来就需要一些日子，所谓“异动”这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它并非上次镇南王重伤昏迷那样的大事，但“异动”这东西也随时可以变得更坏，所以镇南王有着足够的理由要求远在京城的虞秧立即处理。
——她早已算准了时间，用南境异动的名义逼自己放她出去。
他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的注视着身旁的虞秧，虞秧依旧正眼也不看他一眼，他的目光却比平常还要痴迷，专注的目光之中满是病态的恋慕和爱意。
他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他还观察到虞秧的脖子上渐渐起了鸡皮疙瘩，显然她知道自己正在注视着她，也并不是完全不在意他的痴恋。
谢临渊心情愉快的笑出声来。
“虞大人，你觉不觉得，你变得和朕越来越像了，我们真的是同一类人。”嫣红蛇信伸出，他神情贪婪的舔了舔唇：“朕真的好高兴啊。”
虞秧没有给他任何反应，默不作声的转身回到殿里。
……
快到了月中大朝会的日子，皇帝陛下将一品武官扣在内宫的流言持续发酵，流言的主角依旧没有露面，皇帝本人也依旧没有回应，翰林清流除了进谏以外依旧什么也做不了，情况一直胶着。
直到大朝会的前一天，戚有容进京了。
这一年来，戚少保虽然还是名义上的蓟州总兵，但自从那答封贡一事之后，戚少保已经逐渐下放军政大权给主推封贡互市的戚有容，现在的戚有容已经不是当初在父亲军中历练的小将军，而是足以独当一面的戚大将军了。
而这一次他回京的理由，是代表蓟州军营回京述职。
“……简直荒谬。”谢临渊坐在奉天殿的帝台上，冷眼睥睨着阶下看似恭敬，实质脊梁挺直、棱角尽现的戚大将军。“朕可不记得有召戚大将军回京述职。”
戚有容不答反问：“臣自问和陛下关系不算疏离，从前每次回京，陛下都是在乾清宫里接见臣的，唯独今次在奉天殿上，所以陛下是否真如传言所说，在乾清宫里藏了一个外朝重臣？”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木讷，声音冷淡的说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
谢临渊冷笑：“戚大将军不仅无诏入京，看来还有一铺多管闲事的瘾。”
“陛下。”九五至尊脸色不虞，帝王之气不怒自威，戚有容却不为所动，“在公，虞大人是一品外臣，也是一方藩王世女，陛下将她囚在内宫，当真想清楚了这会对君臣纲常、朝廷稳定和陛下自己的君威带来什么影响吗？”
“在私……”他顿了顿，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多少带了一些无奈：“鱼鱼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想陛下比我还要清楚，其实当她把陛下逼到这一步的时候，陛下应该也已经意识到了，你们之间是没有转圜余地的吧？”
谢临渊眼眸一眯，周身散发着危险至极的阴寒气息，他想起了戚有容和虞秧之间那些暧昧不明的暗流，又想起了这位年少高位的大将军身边连一个通房的丫鬟也没有，心里一阵如鲠在喉：“戚有容，不要以为你知道朕和主人之间的关系，又是主人的……朋友，就可以横加一脚在主人和朕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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