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有容这下连脸上表情也变得无奈起来，还有一丢丢让谢临渊快要发飙的怜悯：“我不是自己要来破坏鱼鱼和陛下之间的关系，或者不如这么说——不是鱼鱼在离开南境的时候就派人去蓟州给我送信的话，我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无诏入京？”
“陛下，破坏你们两个之间的因果的人，不是臣，而是陛下自己啊。”
谢临渊一下子沉默了。他紧抿着唇，脸色阴晴不定，看着阶下那个他不得不承认和自己一样了解虞秧，甚至比自己认识她还要更久的男子，目光越发的固执也坚毅。
良久，他才骄傲的昂起头来，朗声说道：“朕觉得你意识错了。就算主人在离开南境之前便已经开始安排后着，但她还是回来了，她给你们的指令只是一个万一，但她首先还是选择了回来见朕，朕和主人之间，怎会没有转圜余地呢？”
戚有容与他对视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既然陛下执迷不悟，那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就当臣以鱼鱼朋友的身份给陛下一句忠告吧，该放手的时候就该放手，只有这样才能给你们两个留一点余地。”
谢临渊目光如炬，坚定的说：“朕不会放手的，只要朕还有信念，就总会有希望。”
戚有容不置可否的摆摆手，行了一礼退出殿外。
作者有话说：
图穷匕现了
第73章 终不似（五十六）
十五清早， 虞秧一觉醒来，御床旁边赫然放着一套绯红朝服。
她并没有觉得意外，也没有什么惊喜之情，只是默默换上朝服， 打开了乾清宫的大门。
等在门外的不是黑压压的金吾卫， 而是谢临渊身边那位熟悉的“老朋友”。
虞秧嘴角微勾：“怎么， 陛下舍得放我出去了？”
老朋友嘴角抽搐，圆滑的避开了她的问题：“陛下让奴婢带大人到奉天殿上朝。”
虞秧轻笑，笑中满是嘲意：“原来是陛下为了平息舆论，要我在大朝会上露个面啊。”
老朋友抠着手心，不敢答话。
“那散朝后呢？陛下有打算让我回府吗？”
老朋友：……
得了，即是没有。
虞秧跟着老朋友往奉天殿走去， 她发现虽然乾清宫外的金吾卫看似撤了，但一路上不断碰到巡逻中的金吾卫， 数量远远比正常巡逻要多。
谢临渊显然是在告诉她，就算她走得出乾清宫， 也走不出这座皇城。
……呵。
她从来就没想过硬闯。
来到奉天殿上， 朝中文臣武将、大官小吏，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到虞秧身上。她本人却像看不见那些目光似的，若无其事地走到神机营的队列前， 看了一眼瞠目结舌的神机营众人。
“怎么了，不认得你们的提督大人了， 还是以为你们家大人被困宫中出不来了？”
站得靠前的坐营官结结巴巴的问：“可……可以这么说的吗？”
何问天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觉得呢。”说罢转向虞秧的方向，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会， 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虞大人完好无缺的出来了，我这才放心一点。”
虞秧哑然失笑：“何大人觉得我会缺脚断手的出来还是怎样？”
“我怎么知道。”何问天哂道。“你写给我们的信里那么……语焉不详，我只知道如果虞大人回京之后没有上值我就要想办法让所有人都知道大人失踪的事， 其余的你为什么会失踪、为什么知道自己会失踪这些我一概不知，你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都没关系了。”虞秧笑了笑，“反正我现在好好的站在这里。”
“不过还是要多谢何大人为我奔走。”她由衷的加了一句，然后一回过身来，不期然的撞上了一堵肉墙。
……上面的两颗肉球。
“乃大！”虞秧惊呼出声。
戚有容：“……你试试再喊大声一点。”
“乃大。”虞秧放轻声音，神色凝重的看着他。“我知道是你入京之后，陛下才愿意让我出来露个面——谢谢你。”
戚有容没有说些什么不用谢的废话，他知道自己冒着多大的风险无诏入京，这声谢谢他受得起有余。
他只是从鼻孔里冷哼一声，淡淡道：“那些酸儒对陛下可构不成任何实质的威胁，你本来就要靠我帮忙。”
看着他一脸倨傲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虞秧不忍心拨他冷水，这样的时刻放在以后回想的话，大概是真的……难能可贵。
大朝会上无风无浪，六部尚书一如既往地说着冗长的奏报，那些翰林清流见虞秧好端端的站在朝堂上便开始进谏别的东西，谢临渊富有耐心的听着，他的表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实质暗藏阴冷疏离。
虞秧站在武官队列的靠前方向，只遥遥看了一眼文官后方的苏锦妤一眼，对方也只是微微笑着颔首，自大觉寺一晤以后，两人之间，无需多言。
大朝会就这样在沉闷冗长而又无惊无险的情况下结束了。
群臣开始散去的时候，神机营的一众人等正在讨论一会下值后去哪家酒楼大饮一番，虞秧听着他们兴高采烈地谈论的时候，她那位“老朋友”又来了，朝她躬了一个身道：“陛下有旨，请虞大人移步到乾清宫，商议关于南境海寇的事。”
“老朋友”的声音不大，何问天等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看着她的目光都带了一丝狐疑。
虞秧回过头来，越过何问天等人的头顶看向帝台上的谢临渊，帝王的目光阴森黏腻，他穿着那身十二章纹的真龙朝服，就像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挂在树上死死盯着下面经过的猎物，准备伺机而动，一口吞吃入腹。
她再次看向内侍的方向，淡淡说道：“请公公跟陛下说，臣觉得这些国家大事，还是留在奉天殿里商议更好。”
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
虞秧没有刻意压下声音，这下附近还在往殿外散去的文臣武将都听到了她的应答，齐刷刷的看了过来，气氛一下子静得渗人。
神机营的人一下子止住话头，不远处的戚有容开始向他们的方向走来，苏锦妤本来已经走到殿门附近，脚步也在那一瞬间停下。
结合起这些日子以来那些甚嚣尘上的传言，这边到底在发生什么事，大家都心照不宣。
内侍知道众目睽睽之下事态严重，他连忙小跑着回到帝台上，躬身在帝王耳边说了几句话。
谢临渊的目光依旧一动不动的没有从虞秧身上移开，看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咧嘴一笑。
帝王笑得一片灿烂，那副笑意却远远不及眼底，眼眸深处的寒意看得人一阵心悸。
他招手让内侍凑近，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话，内侍便指挥着殿中金吾卫疏导人群，直到所有文臣武将退出殿外，内侍又把剩余的宫人和侍卫带走，偌大的奉天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谢临渊缓步走下帝台，一步一步的走到虞秧面前，他什么也没有说，就只是默默的注视着她。
虞秧抬眸与他对视，神色平静，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就这样你眼望我眼的望了半晌，虞秧终于耗尽耐性，率先开口：“陛下，你今天不得不让我上朝，就应该知道你关不了我一辈子的。”
谢临渊嘴角微勾，和方才那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不同，这次他的双眼也带了几分盈盈笑意。“虞大人，可不可以对朕如实相告，在你决定从南境回京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虞秧见他不答反问，问的还是和她说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一时之间也反应不过来。谢临渊却是越笑越开怀，他又问了一次：“大人在离开南境之前已经安排好镇南王以海寇异动为由向朕要人，又去信戚有容让他入京给朕压力，上京之后又准备了神机营、炼锋号、苏锦妤这几步棋；大人显然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后果，但是大人还是回来了，还是进了宫，回到朕的身边。所以，大人那时，其实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呢？”
谢临渊越说越兴奋，仿佛只要虞秧对他这番话表现出任何反应，他便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证明。
——证明她还是对他有感情的，还是会自愿回到他的身边。
相比谢临渊的亢奋，虞秧要平静得多，她只是冷眼看着谢临渊一个人唱着这**角戏，过了半晌，才在他灼热的注视下缓缓的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心情。”她沉着气，冷静的说。“臣知道陛下想要听到臣说一句我喜欢陛下所以回来，但我那时已经知道了陛下在我背后做过的事，我不可能会爱陛下的，我只是为了和陛下面对面的说个清楚明白，所以才决定回来。”
谢临渊的面色一下煞白。
“不可能，你不会这么做。”他的目光越发偏执，声音微微颤抖：“大人明知道朕不会放你走，你千里迢迢进来京城这个牢笼，为的不只是和朕一刀两断。”
虞秧长长叹了一口气，冷漠的目光带了一丝无关感情、近乎佛性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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