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这的话，很快就会被人发现的……
忽然，她转头，看到桥下涌动的河水，她灵光一闪，她想到哥哥……想到孙远航……想到那个曾经给她造成巨大痛苦的矮小少年……
对了，水中，把尸体扔进水里，扔进水里，可以拖延时间，尸体越晚被发现越好……
于是，她站起来，忍住恐惧，忍住恶心，她抓起姚俊驰的脚，将姚俊驰往桥的围栏边拖……
但是，她也和死去的哥哥一样，生得矮小，力气更小，桥面是水泥路，姚俊驰的身高超过一米八，厚重的大衣也增加了摩擦，她几乎拖不动……
费了好大的力气，好久的时间，她才终于把姚俊驰拖到围栏边，又费了好大工夫，她才将姚俊驰扶起来，靠到围栏边……
月光照着她，冬夜的寒风吹拂着，但她全身都出汗了，身体燥热，胸腔里心脏狂跳。
她在姚俊驰身上乱摸，摸到外套里有两支手机、钱夹，她都丢进河里，她想，这样的话，应该就没人知道死的人是谁了……
她有点着急，没再仔细摸衣服内袋……她用最后一丝力气，向着水面，将姚俊驰往下一推——
扑通——
姚俊驰落水了，巨大的声响，让她身体发颤。她扒拉在栏杆边，感觉自己快站不稳。
她看到姚俊驰沉入浑浊的河水中，她松了一口气，但就在这时，她竟然又看到，姚俊驰浮了上来……
姚俊驰的手在水里扑腾，在水中挣扎……
他没死？
似乎只有这一种可能。
她僵住，浑身无法动弹，但紧接着，水中的姚俊驰又沉了下去，这一次……姚俊驰没有浮上来……他被水流冲走了……
到底是不是她眼花？是不是她看错？姚俊驰是不是没死，但是被她扔进河里了？
她不敢再多想，她迈开腿，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机场杂物间。
听完这一切的陈珊，发愣了半晌。
她脑中一片空白，喃喃地问：“是小欢……把姚俊驰扔进河里的……”
“嗯。”刘超点头，“但她只是想帮你……只是这样……”
“天……”
这时，陈珊终于想起，当晚，在那家柴火鸡，当她坐在酒桌边发愣时，吴欢过来劝她少喝酒，吴欢似乎有话想说，但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客户部的人叫走……
陈珊问：“小欢……她……她那天晚上，她到底是想和我说什么呢？”
刘超领会到她在问什么，回答说：“她没和我们说，但我猜，她应该是想趁那个时候，鼓起勇气和你相认，告诉你她的故事吧……”
“……”
“对了，她怕没机会再见你，有话让我带给你。她说……”刘超顿了顿，“谢谢你照顾她，帮她。她很抱歉，没能回报你，还尽给你添麻烦……”
“……”
“还有，她还说……”刘超叹口气，“她说当年，你给她的那把雨伞，透明的雨伞，有一次搬家的时候，被搬家工人弄丢了，她没法还给你，请你原谅她……”
“雨伞……”
陈珊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透明的雨伞……那把伞是透明的吗？她早记不得了。
但她的眼眶再度湿润。耳畔仿佛有吴欢的声音……
——珊珊姐，这么巧，又遇到你啦？
——珊珊姐，你要回老家呀！你要回十允呀！
——珊珊姐，我也是十允人！我小时候在那长大的……
——珊珊姐，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不想你因为那种人渣死了，被怀疑……
——珊珊姐，你愿意跟我说你的故事吗？说说你的过去吧？我愿意听。我想听！
——珊珊姐，我会等你，等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
——珊珊姐，我应该早一点来C公司的，我应该早一点遇见你，早一点和你做朋友……
——珊珊姐……
似乎，有无数次，吴欢想和自己相认。
似乎，有无数次，吴欢想坦白……
似乎……
陈珊快速眨着眼睛，急急问：“小欢人呢？小欢她现在在哪？她人在哪？”
“在局子里，来找你之前，我们把她抓回去了。”
“你们不该抓她！天哪，她……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是因为我把姚俊驰给打晕了，她才会那么做……她是无辜的，她不是凶手，凶手是我！”
陈珊激动地喊，被锁住的双手敲打着桌面。
“我知道，但是，姚俊驰是溺亡，她确实造成了姚俊驰的死亡……她得负责。”刘超说，“你们俩……算是共犯……”
“共犯……”
陈珊瞪着眼睛，向后靠，靠在椅背上。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
怎么会！
“珊珊，你现在……还觉得……你没做错事吗？”刘超再次问。
“我……”
陈珊语塞了。
“你还觉得……你冲动行凶，你杀人，你践踏他人的生命，你这样做是对的吗？”
“……”
陈珊答不上来。
后悔袭上陈珊心头。
剧烈的悔意，从未有过的悔意，排山倒海，涌上来。
这之前，陈珊从来没后悔过什么，因为她深深明白，人生只能往前，只能向前，她从不回头看，从不后悔，就连当年孙远航的死，她也没有一丝懊悔。
可这一刻，她无比希望，人生能够倒带，她能够穿梭时空，回到想杀死姚俊驰的前一刻，阻止那时的自己，忍住那份杀心，忍住那份冲动……
“珊珊，你确实不该冲动的。”刘超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暴力是无法解决问题的，它只会带来痛苦……杀人更是如此……”
“……”
终于，陈珊不再呛声了。
终于，她意识到她做了什么，犯下了什么过错。
终于，吴欢的“帮助”让她醒悟，将她的心救赎……
终于，她流着泪，忏悔，无助，埋首。
她弓着背说：“是……超姨，你说得对……是我做错了……我不该起杀心，我不该杀姚俊驰……”
眼泪砸落……混合着痛苦，混合着不知如何是好的愧疚和悔恨，从陈珊眼中砸落，砸向桌面，溅起绝望的涟漪。
可是，她又还是有不解，还是有迷茫……
如果她做错了……
那什么才是对的？
难道孙远航虐杀那些小猫是对的？难道父亲伤害母亲是对的？难道姚俊驰打乔思蕊是对的？难道要默默忍受痛苦，不挣扎，不反抗，承受命运给予的悲剧，才是对的？
她想不明白。
怎么也想不明白。
所以，她在泪水中仰起脸，追问：
“超姨，如果是我做错了，那什么才是对的？”
“……”
“如果我的人生能重来，我要怎么办？才能避免这些？我该怎么做？”
“……”
刘超愣了一下，像是被问住了。
“要怎么办？我爸才不会打我妈？要怎么办？我才不会杀了我爸？要怎么办？我才不会变成杀人狂？”陈珊不停地问，疯狂地问，“……超姨，我要怎么办呢……我到底要怎么办？”
“珊珊……”
刘超见陈珊又失控，走到她身边，轻轻拥住她。
“超姨，还有我妈，我妈又该怎么办？她遇到我爸那种男人，她该怎么办……超姨，你告诉我啊！你教教我啊……求求你啊，你教教我啊……教教我啊……”
刘超还是不回答。她只是说：“珊珊，对不起，我教不了你。因为这一切，这些错误、这些悲剧的源头，不是你，也不是你母亲……你们改变不了什么。”
“……”
“你母亲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应该早一点下决心，离开你父亲。”刘超继续说，“像她留下的那封信里说的，当年，她不应该妥协，不应该忍受……遇到会施暴的男人，她不该奢望能改变什么，而是该尽早远离，越早越好……”
第36章 : 尾声（完结章）
窗户外，又有飞机飞过，起起落落。
陈珊把头靠在刘超身上。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很久。
陈珊缓过劲来。
她吸吸鼻涕，平静了，轻声说：
“超姨……小欢会怎么样？会坐牢吗？我不认为她该坐牢。就算真要判刑，可以都判给我吗？我本来就有罪，十三年前，我是真的杀了孙远航……”
“你那时候没成年，法官肯定会轻判。至于这次……我不清楚，但你要相信司法，相信法律，珊珊，法律会给你们公正的裁决。”
“……”
“还有，你要相信我。我会陪你，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你。”
刘超用手抚摸陈珊的头发，她的手心似乎有一股暖流，进入陈珊的头顶，传遍全身。
“珊珊，你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