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惇温言道:“这不关你的事。”
正说着,便见梁少衡走了进来。
他是状元出身,又拜在谢少保门下,在北京保卫战时,他力挺谢少保,与主和一派唇枪舌战,立下汗马功劳,因此极得陛下倚重,在民间也极有威望。
世人都说,谢少保和他是大明双壁。
众人见是他来了,都精神振奋起来。
连平素不大读书的人都打起了精神,大声道:“梁大人,我们今天学什么?《礼记》还是《尚书》?”
梁少衡着了一身素色的衣衫,发髻梳得纹丝不乱,颇有士子之风。他虽已为官多年,却不带半点官场之气,反而眼眸澄澈,有赤子之心。
他笑着道:“你们今日该唤我一声梁先生。”
众人闻言,便都郑重道:“梁先生。”
谢瑶看着他,眼里盈着笑意,在家中,她是唤他“少衡哥哥”的,如今便也有样学样,很认真地唤了他一声“先生”。
梁少衡浅浅一笑,道:“今日我不讲《礼记》,也不讲《尚书》,我要讲的是骂人。”
“骂人?”谢瑶瞪大了眼睛。
梁少衡道:“骂人是最需要联系古今,运用诗书的地方,有时候恨不得将平生所学都翻出来,我今日便是教你们,如何体面的骂人。”
谢瑶笑着道:“不愧是做御史的,梁先生对此定是极有研究的了。”
众人听着,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平素不苟言笑的陆庭之都微微地勾了勾唇。
*
很快课毕。
朱千屹路过谢瑶身边的时候,谢瑶轻声唤道:“齐王殿下……”
杨惇想要阻止她,可朱千屹却已停了下来,他远远地看着谢瑶,没有开口,只是这样看着。
谢瑶刚要说话,他却浅浅一笑,转身便离开了。
杨惇道:“他是不想你与他过从甚密。”
谢瑶有些懊恼地看着朱千屹离开的方向,道:“我明白。”
他们正说着,陆庭之掠过了她身旁。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将拢在袖子中的拳头攥得很紧。
这是只有似谢瑶、杨惇这般出身好的人才有的烦恼,而似他这样的人,原本便低在泥里,自然不配再操心旁人的事。
今日若替朱千屹出头的人是他,只怕明日一早,他就会被赶出宫去,整个陆家都将被他牵累,不得翻身。
陆庭之想着,踏入了乾清宫,而陛下早已在等他。
陆庭之敛了神色,小心走了进去。
陛下抬起头来,道:“你到了?”
陆庭之道:“是。”
陛下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奏折扔在一旁,道:“前日里南宫那位又来提了,想要你去做他们的侍卫。就你一个。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陆庭之跪下身来,道:“之前臣随父亲出征张家堡,因此太上皇对臣有些印象。臣既蒙陛下恩德入宫读书,便是想走仕途之路报效朝廷的。”
陛下听着,脸色才舒缓了些,道:“凭着你的学识,要考个进士不难。”
陆庭之道:“可臣之所愿,并非进士。”
“那是什么?”陛下来了兴致。
“状元。”陆庭之道。
陛下笑笑,道:“到底是孩子,朕以为你心性成熟,却没想到还是这般争强好胜的。”
陆庭之看着陛下,像是在忖度他的笑意。
陛下意味深长地道:“状元这样的身份,是给杨惇准备的。”
陆庭之面色微微有些发白,道:“臣明白了。”
陛下宽慰道:“你既无父兄照拂,又无师承倚靠,想年纪轻轻就登顶高位,简直难于登天。还是想开些为好。”
陆庭之点点头,道了声“是”。
陛下望着他,亦觉得自己太过残忍。
若是对着旁人,他自然会给旁人希望,可陆家与太上皇的关系实在太过紧密,陆庭之的父亲本就是太上皇最倚重的将领,陆庭之又跟着他们出生入死,他如何能放心用他?
陆庭之自然明白,他没有多言,便退下了。
*
陆庭之走到乾清宫外,抬头望着天空,此时天空澄澈,可在他眼底却是一片阴霾。
他沿着甬道走着,正见前面不远处,一群宫人围着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趴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可那群宫人只是笑,全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陆庭之不觉站定,也许对于那些真正的掌权者而言,他也与那小太监一般,只能任人宰割。
他想要开口,却终究没有出手。
他这样的人,明哲保身尚且艰难,如何管得了旁人呢?
他微微垂眸,却看见一抹亮色自他身边走过。
是她。
只见杨惇急急走上前去,可耳边还是响起了谢瑶的声音“你们做什么?”
还真是会惹事。
陆庭之摇摇头,可心头却微微有些温热。
“谢二姑娘!”宫人们见是谢瑶来了,都赶忙行礼。
谢瑶将地上的小太监扶起来,道:“你没事吧?”
那小太监摇摇头。
谢瑶道:“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谢二姑娘说笑了,咱们是在教他做事呢,如何谈得上欺负?再者说,这宫人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带头的太监笑着道。
谢瑶瞪着他,道:“这事都是人做的,古往今来书上都有仁义道德,可也没几个人全按着书上去做。反而是这些歪风陋习,倒是一点不差的照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