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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话常讲，伤筋动骨一百天。
好在杜医官医术精湛，再加上悉心调理多日，秦惠的伤势好转飞快，下地行走基本没问题了。
反观晏瓷，后背的伤口慢慢结痂痊愈，唯独那日崴伤的脚裸好得最慢。
虽然不算剧痛难忍，落地发力还是隐隐作痛，根本不便随意走动。
她只能日日被困在房中静养，若不是秦惠时常带秦昭来陪着她，几人围坐在一起聊些趣事，恐怕都快闷出病了。
景元阁那里也告了假，于是这一困，时间飞逝，转眼便来到了十二月，气温也跟着彻底降了下来。
期间晏瓷唯恐给王府添麻烦，本意是想回平宁巷的，倒是李嬷嬷对她十分热枕，极力劝止她一个人回家。
“晏娘子，这王府内院，有我这个老婆子在，有秦娘子，秦姨母和秦昭在，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再说了，这偏院的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过是多了双筷子和多个碗，倒是可怜那杜医官，给你换个药要出府再走好远，大男人多走些路也没什么，只是寒风冷冽，天寒地冻的……”
于是晏瓷不再忸怩矫情，之后再没提回平宁巷的事。
十二月的风总带着清冽的刺骨感，吹得窗棂轻响。
晏瓷坐在案桌前发了许久的呆，桌面上是她拖李嬷嬷取来的纸笔。
寒意从屋子各个缝隙悄无声息地钻进衣襟蔓延，让人瞬间清醒。
良久，晏瓷这才缓缓梳理清楚自己纷乱的情绪。
过了洪武三十一年，建文帝开始有大动作了。
初来这个时代时，她看待朱柏，始终带着一层后世的历史滤镜。
她知晓他的生平，知晓他的才华，知晓他最终悲凉的结局。
最初对他，不过是对一位史书里寥寥数笔留名，命运可悲的古人的好奇与唏嘘。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再无法将自己放在那冰冷的见证者的位置。
她不再是隔着泛黄史书窥探一个冰冷的名字，一段既定的过往。
她真切地遇到了这个人，看见了他褪去历史光环后的模样。
思及此，晏瓷目光灼灼看着面前的白纸。
第一次她险些说出有关他在史书的记载，胸口便痛得快要窒息。
第二次她与朱柏说起现代的对子和明后期的诗词，她被消了音。
若是……
她用写的方式呢？！
事不宜迟，晏瓷提笔蘸墨开始在纸上书写。
【明年四月十三日你会死。】
看着纸上的字，晏瓷摇摇头，赶紧划掉：“这在朱柏看来是在咒人家，定会被当成疯子的。”
【你一定要等你的四哥来救你，不要轻易放弃。】
然而就在晏瓷皱着眉，正准备将新写的这一句也划掉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方才还跃然在纸上的那些字，竟一个个凭空消失，连一丝残存的痕迹也没有。
又恢复成一张雪白的，从未书写过的纸了。
第34章 ：骤痛。
晏瓷将白纸高高举起，就着光线，眯起双眼正面反面侧面都看了一遍。
反复确认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肯定是写得太直白了，要隐晦一点才行。”
撑着头沮丧了没一会儿，晏瓷又立刻重新振作起来。
她决定换一套思路来写。
【明年四月，宜出远门游山玩水。】
写完后，晏瓷期待又紧张地看着这些字，然而事实并未如她所愿，下一瞬，它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啊啊，到底怎么写才好啊！”
晏瓷狂躁地抓了抓头发，险些控住不住将白纸撕烂：“合着就是不能写明年的事儿呗……看来这个方法也不行啊！”
她瞪着眼前的白纸，恨不得将它瞪化了般。
意识到与一张纸怄气也没有用，晏瓷闷闷地叹了口气，脑袋彻底蔫了下来。
门外也在这时传来两声轻缓的叩门声。
朱柏推门而入的时候，入眼便是晏瓷一脸生无可恋趴在桌上的模样。
“……怎么了？”
他快步走进，将手中的油纸包顺手放在桌案上：“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方才忙完府中琐事，惦记着她腿脚不便，日日困在屋中烦闷，特地去买了糕点过来。
晏瓷听着声响，随即抬起头，两人视线撞个正着。
朱柏就站在桌案对面，一袭墨青圆领直身，更称得他宽肩窄腰，眉骨阴影下，是一双略带担忧的眼眸。
“我，我很好呀。”
晏瓷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长得真是犯规啊……
见她呆愣愣的，朱柏目光扫过桌面，见着上头摆放整齐的纸笔，只以为她无聊至极在练字：“杜医官说再过几日就可以行走了。”
“啊，哦。”
脸瞬间热了，晏瓷这才从‘美色’中回过神来，忙别开眼，视线落在一旁的油纸包上。
见状，朱柏将油纸包解开递给她：“这是秦昭推荐的糕点，说是很好吃，路过的时候便买了一些回来。”
“谢王爷。”
晏瓷双手接过，桂花糕浓郁的香气霎时扑鼻，她眼睛陡然一亮：“是云酥轩的，还是热乎的。”
朱柏轻轻颔首，唇角微扬，显然心情不错：“是。”
“可是这一家要排好久的队啊！”
欢喜之余，晏瓷下意识道。
“左右无事。”朱柏抬手示意她赶紧吃，借此转移话题：“趁热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晏瓷点点头，取出一块放入嘴里。
甜的，软糯的，是她喜欢的味道。
暮色斜阳透过窗棂落在她对面的青年侧脸上，他眉目清隽，既有成熟男子的英挺，又含着几许温润。
平日里清冷疏离，可若相处久了，会发现那眼底藏着的都是暖意。
晏瓷用余光偷偷看着眼前的人，想起刚刚她正在做的事，胸口莫名闷得不行。
喜爱的桂花糕被她吃得心不在焉，嚼了两下就搁下了。
敏锐察觉出不对劲，朱柏原本松弛的神色微敛，静静看着她：“怎么了？”
那一瞬，晏瓷忽然鼻尖发酸。
这么温柔的一个人，半年后连谥号都会被定为‘戾’。
这对他来说，是何等的羞辱。
她深吸一口气，犹豫再三，还是打算再试一试。
哪怕被当成疯子。
“王爷，我有件事想问您。”
晏瓷咬咬唇，轻声开口。
朱柏点头，声音依旧温和：“你说。”
“近日……您与燕王殿下有书信来往吗？”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安静。
朱柏闻言，呼吸微凝，尔后轻轻摇头：“不曾。”
他看得细致，见晏瓷神色愈发凝重，不似随口闲聊，不由得追问：“为何突然问起四哥？”
晏瓷指尖死死攥住桌沿，指节微微泛白。
她要提醒他。
想告诉他，你会死。
想告诉他，因为你的死，是导致燕王决定发起靖难之役的主要原因之一。
想告诉他，哪怕历史走向不能改变，但一定会有办法阻止你赴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想让他活着。
至少不要那么悲壮的死去。
将心一横，晏瓷直直看着他，一字一顿：“王爷，明年……”
可话才说出口，毫无预兆的剧痛骤然炸开。
不是头痛，不是皮肉之痛，是从胸口最深处蔓延开来的、撕裂般的钝痛。
蛮横凶狠，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晏瓷身形猛地一晃，好在及时抓住了桌沿，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只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此刻整张脸惨白如纸。
像是有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她的心脏，压制她的口舌，禁止她泄露这段历史。
晏瓷要紧牙关，没来由地在心里冷哼一声。
既然要痛，那就痛个明明白白。
索性一次性说完。
换他一条生路，倒也值得。
这么想着，晏瓷死死撑着桌面，不肯低头，不肯闭嘴，咬着牙硬往外挤字：“四，四月……”
仅仅两个字，便已是极限。
剩下的话语尽数被剧痛堵在喉咙里。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胸口疼得几乎窒息过去。
她整个人剧烈发颤，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朱柏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彻底慌了。
他从未见过这么痛苦的晏瓷。
“别说了！”
眼看着晏瓷就要倒下，朱柏一个跨步绕过横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一手托住她膝弯，另一手扶住她的后背，将人稳稳打横抱起。
即使极力克制，也无法掩饰那明晃晃的慌乱：“我不想听了。”
他看着晏瓷痛到失语，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襟，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连呼吸都艰难的模样，心头阵阵发紧，疼得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