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是有太多的话想跟她说，可目前最让他介意的，只有这个。
晏瓷挠挠头：“那时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只想着闻护卫武艺高强，应当能应付得了。”
朱柏语气很平静：“我的武艺是君父亲自教授的。”
言外之意，就是他的身手丝毫不会逊于闻玄远。
“那，下次我找您？”晏瓷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随即意识自己说错了话，立马拍了拍嘴巴：“啊呸呸呸，太不吉利了，收回。”
朱柏低头，肩膀微不可见地抖了两下，仿佛在忍笑。
糟糕。
心跳又莫名加速了。
晏瓷觉得自己一定是受伤加风寒导致精神恍惚，身体和心里也一定程度没有完全恢复。
才导致在他面前总是莫名其妙的局促和心慌。
还有手足无措。
于是，她再一次将头埋进了软枕里。
“秦家人往后便会住在王府，我先去安排，若有急事，可唤人来知会我。”
晏瓷头也没抬，声音细若蚊蚋：“……嗯。”
反手轻轻关上房门，抬眸便见着屋外站着的周祈宁。
他手中提着食盒，想来是听闻晏瓷重伤卧床，特意前来探望。
见朱柏走了出来，周祈宁立刻上前恭敬道：“王爷，请问晏娘子可还好？”
“嗯。”
朱柏淡淡开口，始终站在门口，步子也不曾挪动半分。
“那，小生可以进去看看么？”
周祈宁不好意思道：“我带了一些糕点……”
“不必了。”
朱柏打断他，神色平静道：“方才晏姑娘喝了药，已经歇息了。”
“哦哦，那好吧。”周祈宁愣了一下，又后知后觉道：“那，那我明天再来。”
“最近又到了一些书籍，你抽不开身。”
周以宁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对上朱柏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沉得让人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周祈宁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房门，又看了看手中的食盒。
里头装的是晏瓷最爱吃的红豆酥，本想问能不能放进去就走，可面前的湘王爷从出来后至始至终就站在门口正中，丝毫没有挪步的意思。
更何况王爷蹙着眉，语气冷淡之外似乎还带了些别的情绪。
他就不敢开口了。
于是赶紧小声道了句‘小生先走了’，便加快脚步离开了院子。
目光跟了他一路，朱柏回眸看一眼房门，也随之离去。
而回廊的拐角处，闻玄远静静伫立已久。
自然而然将刚刚那场景看在眼中。
想起昨日晏瓷背后的血痕和虚弱的模样，他黑眸沉了沉，指尖抚过腰间的佩刀。
明明晏瓷第一个要找的人是他，可事事偏偏就这么凑巧。
他刚好被唤去景元阁换岗。
朱柏刚好从外面归来。
闻玄远深深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眸底情绪深沉难辨。
良久，他悄然转身离去，步履轻稳无声。
*
府衙今夜灯火未歇。
闻玄远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寻来的。
彼时他并未穿湘王府亲兵卫的青色短褐，而是换了一身玄色窄袖曳撒。
进门的时候，他单手扣着一个人的后领，像拖拽着一件死物般。
神态自若，步伐平稳得像只是来府衙散个步。
仔细一看，竟是赵骞。
此时的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淌着未干的血，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后背更是血痕斑斑，显然是刚被人收拾过。
闻玄远像扔垃圾一样随手将他扔在地上。
痛得赵骞趴在地上哼了两声，愣是没再爬起来。
赵知府听闻有人深夜押着人犯闯衙，揉着惺忪的睡眼匆匆赶来。
本还心存抱怨，是哪个不懂事的人深夜扰人清梦，可看清地上狼狈不堪的亲侄，再对上闻玄远冷冽的眼神时，脚步猛地顿住，心底陡然慌得不行。
压下莫名的恐慌，赵知府强壮镇定，宽大的袖袍一甩，随即端起官威来。
“闻护卫深夜闯衙，私拿本官亲属，未免太过越界了，就算是你家湘王，也无权干预地方公务，今夜若是不给本官一个合理解释，本官一定连夜上奏朝廷。”
可闻玄远只是淡淡抬眼，周身气场骤然沉冷。
他轻描淡写从怀中掏出一快牙牌，大刺刺展现在赵知府眼前。
只一眼，赵知府脸上的肉抽了一下，随后又抽了一下。
紧接着，冷汗淋漓。
那牙牌上的纹路，赫然刻的双鱼纹。
第33章 ：上京。
“我自然不是替湘王府办事。”
此时赵知府只觉得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收回牙牌，闻玄远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赵大人可知，你的侄子赵骞，在这荆州府横行霸道多年，随便抓一个平民百姓来问，那可是罪行累累。”
赵知府浑身遏制不住地发抖，闻言更是面如死灰：“你……”
“不知是赵大人赋予的权力，还是他所作所为皆是替你背锅。”
“不不不！”赵知府后背瞬间浸满冷汗，方才的官威荡然无存：“下官，下官并不知情……”
“不知情？那赵骞私设赌坊，私囤盐粮可知情？若赵大人公事繁忙，那我不建议替赵大人来查！”
闻玄远冷哼一声，目光清冷，直直盯着他：“按大明律，该如何判，赵大人自是比我清楚。”
赵骞趴在地上，又怕又怒，嘶吼出声：“叔父，救我，他就是王府的人，他不过一个护卫，你怕他做什么！”
“闭嘴！”
赵知府偏头厉声呵斥，手心早已抖得厉害，尔后他又转过头，朝着闻玄远立刻躬身弯腰，姿态放得更低了：
“是下官管束不严，纵容亲属为祸地方，下官即刻彻查，依法严惩，三日之内全城公示罪状，赔付伤者，登门致歉，绝无半分徇私！”
闻玄远冷眼扫过他虚伪恭顺的模样，不拆穿，只落下最后一句警告，字字带着威慑：
“最好如此，此事若有半点敷衍，后果，不需要我重复了吧……哦对了，我的身份，大人最好守口如瓶！”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径直离去。
“是是是，下官遵命。”
目送闻玄远远去的背影，赵知府腿脚发软，一屁股瘫坐在地。
他看着软趴趴的赵骞，心里的怒气值达到了鼎盛。
“蠢货，老子三令五申警告你，不要惹事，不要惹事，现在好了！”
赵知府倏地起身猛踹了他一脚，指着他破口大骂：“要不是我们赵家三代只有你这一根独苗，你以为老子愿意给你擦屁股吗，啊！你可知道这位大人是谁吗！”
“是，是谁……”
极少见到叔父这样大发雷霆，赵骞内心顿时咯噔一下：“他不是湘王府的护卫么……”
“说你蠢你还真是蠢！”
赵知府怒其不争、哀其不幸道：“他是代朝廷办事！”
一句代朝廷，瞬间压死所有周旋余地。
对方若一纸文书入京，他的仕途，赵家满门，顷刻倒塌。
思及此，赵知府脸色青白交加，他命人将赵骞架回内院后，立马屏退所有衙役，关上公堂大门。
他语气慌乱，匆匆叮嘱：“如今不知道这人掌握了多少罪证，留在荆州府，你必死无疑！”
赵骞瞳孔骤缩：“那我怎么办？”
“连夜走。”
赵知府咬牙挤出三个字：“我会在死牢内寻个与你身段差不多的人替你，立刻去京城！”
赵骞怔住。
“如今新帝登基，最忌藩王势大。”赵知府低声提点：“湘王镇守荆州府，又与燕王交好，本就是朝廷忌惮的对象，你到了京城，攀附朝中反藩权贵，反过来诬告湘王有谋反之嫌，毕竟你是从荆州府出来的，又是湘王府亲兵卫打的你……总之，事实是不是真的不重要，全凭你一张嘴的事，到时候，你不仅洗清罪名得以翻身，更是削藩功臣，我们赵家高升之路指日可待啊！”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赵骞心底的阴狠执念。
从小到大，他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就连他那长眠的祖父祖母，在他跟前也从未说过一句重话。
他本就满心屈辱愤恨，此刻更是眼底猩红，恨意翻涌。
而现在，他挨的打，受的辱，丢的体面，被迫逃亡的狼狈，全都是拜与湘王朱柏有关的人所赐！
今日他无路可退，他日他必要卷土重来，百倍清算！
夜色深沉，荆州府万籁俱寂。
赵骞在赵知府的安排下，迅速换上一身粗糙布衣，翻出府衙后巷矮墙。
虽然身上哪里都痛，但一想到往后的荣华富贵，赵骞一跃而上早已备好的快马。
哒哒马蹄踏碎长夜寂静，夜风呼啸，赵骞回头望了一眼漆黑的荆州府城门，眼神如阴毒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