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不知道她口中的 “明年四月” 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可他清清楚楚看见，她只要提起这几个字，就会承受酷刑一般的痛楚。
朱柏喉结滚动，轻声开口劝慰。
“我不想听了。”
“我不想知道了。”
“你别说了。”
只要她不痛。
他统统不想听了。
“疼……”
晏瓷指尖紧紧揪住他胸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此时此刻，她连浅浅呼吸都觉得十分煎熬。
她口中无意识地呻/吟，眼泪也在这一刻，不断往两颊滑落：“好疼……”
朱柏喉间发紧，素来清冷平稳的声线，第一次这样急促和慌乱。
“传杜医官，速传他来！”
门外的护卫骤然听见他这般急切的高喊，转身奔跑的时候险些被脚绊住，仍一秒都不敢耽搁。
话音刚落，朱柏快步走向内室，将晏瓷轻轻放下床榻。
又拉过锦被，细细盖住她还在颤抖的身子。
每一个动作都克制温柔，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等待杜医官的过程对朱柏来说实在漫长难熬。
他半跪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离地看着她。
他想不通。
不过是一句未说完的话，不过是提及“明年四月”，为何会让她承受这般撕心裂肺的痛？
那短短四个字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他无从知晓的凶险秘辛？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细碎的风声，衬得榻上之人的虚弱愈发刺眼。
剧痛仿佛抽走了晏瓷所有力气，她再也撑不住，彻底陷入昏沉。
只是眉头依旧高高蹙起。
不一会儿，只见她唇瓣微微翕动，细碎微弱的呓语，无意识地从齿间溢出，轻得像一缕风，却清晰落进朱柏耳中。
那声音带着哽咽，带着沉沉的惧意与哀求。
“朱柏……你不要死……”
“请你不要死……”
一遍又一遍。
第35章 ：生疑。
晏瓷睁开眼睛的这一瞬，入目便是朱柏布满红丝的黑眸。
天光微亮，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衬得他眼底红血丝格外显眼。
朱柏见她睁眼，忙不迭凑近了些，嗓音低沉嘶哑：“身子可还难受？”
晏瓷睁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看着他，看清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后，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唇：“抱歉啊，吓到王爷了。”
朱柏一怔。
“您也知道这些日子我闷坏了，晚上睡不好又做噩梦，所以这才导致老毛病发作了。”
晏瓷眨了眨眼，一脸歉意。
朱柏静静望着她轻松灵动的眉眼，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分明清楚记得昨夜她痛到窒息蜷缩成一团的模样。
可醒来后的她却只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还故作轻松，反而对他满怀歉意，只怕自己制造了麻烦。
这么好的姑娘，他怎么忍心拆穿。
“原来如此。”朱柏那双一贯冷冽的眼眸，如今却显得格外温柔明透：“没事了就好。”
“是呀，睡一觉就好啦。”晏瓷轻轻点头：“倒是王爷您是不是没睡好？”
朱柏垂眸，见她气色明显好转，低声应道：“无碍。”
“什么无碍呀。”晏瓷撇撇嘴，语气轻快：“熬夜最伤身子了，我都好了，您也该好好休息。”
她说着，撑着榻面想要坐起身，朱柏眼疾手快，立刻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扶坐起来：“脚裸不要太用力。”
晏瓷顺势坐好，晃了晃右脚，笑着吐槽：“天天躺着坐着，都快闷出霉味了，再不动一动，人都要长出毛了……咦，好像不怎么痛了。”
她眉眼弯弯，伸长脖子左看右看。
朱柏沉吟片刻，缓缓道：“杜医官昨夜来看，确定已经好转了，明日若是天气晴朗，可要出门走走？”
晏瓷闻言眼睛瞬间一亮，满眼雀跃：“真的可以吗？”
“嗯。”朱柏轻轻颔首，眉目含笑道：“如今已是腊月，依着星官推测，年前这样大晴的日子极少了，不如将秦惠姐弟和周祈宁也带上，人多热闹，正好解闷。”
“王爷您真是大好人！”
晏瓷点点头，一时间，只觉得心口漫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眼看着那酸酸软软的水汽又要涌上来，晏瓷忙垂下头，状若自然地揉了揉肚子，一副饿极的模样。
“王爷……昨日那桂花糕，还有么？”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朱柏一怔，立刻起身：“我这就命人去买。”
说着，他转身往门外走，想到了什么，复又回头问：“可还有其他想吃的？”
“桂花糕要排很久的队，就不用啦，有什么吃什么便好。”
“嗯。”
朱柏点点头：“我稍后再来。”
晏瓷灿笑应好。
见朱柏身影出了门，直到脚步声消失不见，晏瓷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下来。
屋内骤然安静，心底那点压着的酸涩又悄悄浮了上来。
只是晏瓷并未沉溺其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撑着床沿借力，慢慢挪步到桌案前。
才坐下，一道轻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倒不似朱柏的沉稳有度。
闻玄远立在门外，一身青色护甲常服，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他似乎来得匆忙，站定的同时胸口起伏还在加速。
见屋内只有晏瓷一人，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晏娘子，伤势可无碍？”
晏瓷抬眸，笑眼弯弯：“好多了，谢谢你来看我。”
“这个，给你。”
闻玄远面色如常走入屋内，目光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脸，确认她气色红润，眼底微不可察的松了松：“云酥轩的新品，不知晏娘子爱不爱吃，索性都买了些。”
说着，将怀中的油纸包放在她跟前。
油纸包散发的糕点香气瞬间勾起了晏瓷的食欲：“闻护卫，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闻玄远愣了愣，轻咳着挪开眼，避过了这对他来说十分灼人的视线。
“等我彻底好了，我请你吃饭。”晏瓷说完，忽地又想起了什么：“还有李护卫！”
因她前一句暗暗自喜的闻玄远，在听到后面一句时，原本快要弯起的唇角复又平了下来。
“我说过，我会护你周全。”
“但我不能白白承受你的庇护呀！”
晏瓷笑着挥了挥手：“不过是一顿饭而已，我还是请得起的。”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胸脯。
她总是能轻易地挑起他的笑意。
闻玄远淡淡笑了一下，见她状态安稳，轻轻点了点头： “王爷不在院中，我不便久留，晏娘子好好休养。”
“好的好的。”
晏瓷笑着目送他转身很快走出房门，沿着回廊快步离去。
然而也在这时，晏瓷脑中骤然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一件要紧事。
她想问一问赵骞怎么样了。
自她与秦惠在这王府偏院住下后，好像自动屏蔽了王府外所有的消息。
她不敢问秦惠，怕她想起那两日受过的折辱。
也曾想过问朱柏，可每次他都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那日闻玄远也去了，若是拖他打听一下赵骞的近况，说不定日后也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思及此，晏瓷连忙开口呼喊，可风声轻悄，回廊空旷，距离已然隔远。
闻玄远是习武之人，步子本就迈得大，加上走得匆忙，一眨眼功夫便硬生生没了踪影。
晏瓷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也不想等朱柏回来再麻烦他，索性撑着桌沿起身。
脚踝用力还有些细微酸胀，不便快走，于是她只能微微踮脚，一瘸一拐地快步追出房门，想着追上两步喊住他。
庭院静谧，枝叶轻晃。
晏瓷紧赶慢赶一路慢行，好不容易追到回廊拐角，还未探出身子，两道低沉的男声骤然清晰传入耳中。
是朱柏。
还有尚未走远的闻玄远。
晏瓷脚步一顿，下意识停在转角阴影处，她屏住呼吸，并未贸然上前。
朱柏立在廊下，背影清挺，语气平淡：“月前，有人亲眼看到你扣下赵骞送交荆州府衙，而也正是那一晚，赵骞突然暴毙在大牢中，更巧的是，你恰在那日离府半月。”
他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事实，却字字带着考究。
闻玄远立在他对面，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只微微垂眸：“回王爷，寒冬将至，边防军备配饰需提前清点采办，属下奉命前往周边州县核查物料，对接商户，往返恰好半月，是报备在册的公务行程，那晚许是有人看错了。”
他说的都是亲兵护卫该做的分内差事，名正言顺。
回答也滴水不漏，更是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