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老奴言尽于此，只求您，三思而后行。”
她重重叩首，声音疲惫枯竭，再无半分气力。
朱柏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喉咙却发紧。
他只能死死攥紧掌心，喉间哽着化不开的酸涩与无力。
只能将这重逢的欢喜，尽数咬牙吞咽入腹。
兄长周王身为至亲被废，周王妃自缢以证清白，血淋淋的先例摆在眼前。
如今朝野风声鹤唳，新帝甫一上位，步子就迈得如此之大。
藩王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倾覆的是不是自己。
他太懂失去的滋味，也太懂当下的绝境了。
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掌控，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到半分光亮，他自身尚且风雨飘摇，又有什么资格与她相认相守？！
他不能再贪心了。
六年前她‘死’后，还发生了一件事。
一件他未曾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事。
可现在，再说出口，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失去过至亲至爱的人，如今又失而复得，即使她不再记得与他的任何过往，这未必不是老天在眷顾他。
这已经足够了。
眼底的红雾悄然漫上来，朱柏垂下眼，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朱柏缓缓闭上眼，良久，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他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只剩冰冷清醒的克制：“我知道了。”
往后余生，他会隐去所有心意，以最稳妥的方式默默守在她身侧。
唯愿她一世安稳顺遂，护她避尽纷争凶险。
“下去吧。”
朱柏挥了挥手，所有的心事最终只化成一声轻轻地叹息。
李嬷嬷躬身颔首，轻声应诺。
她心下明白，今夜之后，王爷选择了最孤苦，最隐忍的方式。
房门轻合，彻底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一室静谧孤冷，只剩风雨敲窗，声声扰心。
*
一夜风雨彻歇，天光破晓。
窗外乌云散尽，朝阳终于穿透云层，洒下细碎温柔的金光，也洗去了昨夜的阴冷狼藉。
卧房内静谧安然，暖光透过窗棂洒落，轻轻落在榻上少女的眉眼间。
一场彻头彻尾的秋雨过后，气温也随之极速下降。
晏瓷睡梦中打了个激灵，蓦地睁开眼睛，视线从朦胧到清明。
因是趴着睡的，后背的伤已经处理过了，缠了药布，稍微动一下还会疼。
这会子她彻底清醒过来，偏了偏头，就见着杜医官靠在案几上打盹。
脑袋一点一点的，手中还握着翻开了一半的医书。
下一刻，房门被轻轻推开。
朱柏缓步走入，着一身鸦青色直身，料子是细密的暗花纹，远看素净，唯有光线斜过去时，才浮出一层极浅的云纹。
他袖口卷着，应是刚洗过手，端着一碗热气升腾的小米粥。
见晏瓷醒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碗搁在几上，轻轻拍了拍杜医官的肩膀。
“王爷。”
杜医官猛地被叫醒，看清来人，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朱柏微微抬手：“彻夜辛苦，你且下去歇息，这里有本王照看即可。”
“是。”
杜医官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轻手轻脚收拾好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晏瓷靠在软枕上，后背不便发力，只能微微抬眸望着他：“王爷。”
“可还疼？”
“好多了。”
晏瓷轻轻摇头：“多谢王爷相救，昨夜若不是您赶来，我和秦惠后果不堪设想。”
朱柏轻轻扯了扯唇，只拿起小几上的粥碗，手放在碗面试了试温度。
“空腹伤身，先喝点粥垫垫。”
晏瓷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后背一用力，霎时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别动。”
朱柏伸出另一只手按了按她的肩膀，然后放下，他面色自然道：“李嬷嬷去照顾秦姑娘了，府中侍女少。”
说着，他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晏瓷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口。
一勺又一勺。
朱柏喂得极慢，每一次都会搅拌放凉，确认温度适宜后才递到她唇边。
半碗粥下肚，晏瓷只觉得浑身气力恢复了不少。
可不知怎的，她的心没来由地扑通扑通直跳。
这让她竟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以防自己的心事泄露，晏瓷赶紧摇了摇头：“饱，饱了。”
朱柏微微颔首，将碗放在一旁。
“秦姐姐呢，她怎么样了？”
晏瓷轻声问道。
“昨夜一直由李嬷嬷近身照顾，杜医官医术了得，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即可。”
“那我就放心了。”
既然说起秦惠，晏瓷问出心中疑惑：“王爷，那日街市风波过后，您便给了秦惠王府临时厨娘的身份，还在长史司备了文书……是那时候就料到，赵骞会伺机报复吗？”
“嗯。”
朱柏点点头：“赵骞心胸狭隘，睚眦必报，那日街市虽然当众将他捧高，但事后细细回想，定会发觉你是在戏弄他，以他的性子，定不会就此作罢。”
“这个狗东……秦姐姐后来生意不好，想必也是他从中作梗。”晏瓷啐了一声，意识到不妥，赶紧话风一转：“还是王爷您心思缜密，未雨绸缪，在关键时刻让赵骞无计可施。”
那日之后，她不过只当时一场寻常口角转瞬便过，并没有放在心上。
却是朱柏考虑周全，在无人在意的细微之处，提前布好退路，不动声色地护住了一个无依无靠的人。
现在想想，当真是令人后怕。
“秦姑娘病好后便可在王府后厨做事，我也已将秦姑娘的姨母与弟弟都接入府中，有杜医官照料，这段时日，王府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朱柏轻描淡写说完，就见着晏瓷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陡然撞进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她微微张着嘴，如同木头一般。
像是被朱柏的视线烫到，晏瓷一顿，立马收回视线。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就是十分紧张。
到底在紧张什么，她也不知道。
于是她只得将自己埋进枕头里，一声不吭。
第32章 ：牙牌。
晏瓷将自己闷着，就是不愿意抬起头。
朱柏只当她是累了，起身默默将床沿边的碗端起：“可是累了？那你先好好休……”
“不不不，我才刚醒呢。”
晏瓷听见动静，赶紧抬头，眼神亮晶晶地像小狗：“就是，就是活动一下脖子，对，脖子。”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左右转动脑袋。
朱柏动作微顿，因着她略带滑稽的动作，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柔了几分。
他蹙眉思索了片刻，放下碗，复又坐了回去。
“其实，我有件事……”
朱柏看着她，神情难得有些认真有些踌躇。
但更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晏瓷竖起耳朵等啊等，竟直接没了下文。
他这神情，好像在哪里见过。
晏瓷暗暗回想，对，是灯会那晚，他问她与闻护卫有过婚约的事。
当时的他也是这样。
“王爷。”
晏瓷不假思索道：“我希望您能做到一件事。”
朱柏一怔：“……什么？”
“这世间戴冠冕的人太多，可肯弯腰的人太少，百姓们都称您是平易近人的贤王，说您做的都是俯身入尘的好事，您总是为别人着想，无论对方是何身份，更从不求回报，但是呢，我总觉得王爷您心事太重，我……咳，这王府中的每一个人都十分关心您，我希望王爷您也多敞开心怀，若有烦心事，与我们说说，总比您闷在心里内耗强呀，哪怕帮不上什么行动上的忙，能为您分析解惑也是好的呀。”
朱柏愣了一瞬，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晏瓷看着他的沉默，眼里的期待慢慢淡下来。
她其实明白。
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他要面对的实在太沉重。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身为这段历史的见证者和知情者，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晏瓷垂下眼睑看着软枕上的勾线，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那个，如果您不想说，没关系的。”
面前少女说话声音很轻，朱柏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沉默许久，他才哑声开口：“……你愿意听？”
“那肯定呀！”
晏瓷猛地看向他。
目光接触的刹那，她心口猛跳了一下。
眉眼轻轻弯起，朱柏轻声道：“其实，我确实有个问题想问你。”
晏瓷眨眨眼睛：“什么？”
“你想找人救秦姑娘，为什么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闻护卫？”
话落，朱柏极不自然地微微偏过头去，垂在身侧的手也无意识地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