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争什么了？”秦雪柔当即回头，见他愁眉锁眼，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一时语塞。
“爹爹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思。”司徒洵拍拍女儿肩头，拉着她往后山走去，“这世上男人，皆重皮相，不过嘴上不说罢了。你年少赤诚，轻易动了感情，那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师兄他不会是这样的人，我明明……”
“怎么不是？他嘴上说不是就是真的了？”司徒洵牵着女儿涉过深深浅浅的雪坑，语重心长道，
“你是长老之女，这一主动，人家也不好推却，来日真到了一块儿，嫌弃冷落了你，你定要怪爹的。爹就算真要嫁女儿，也得找个与你匹配的男子，才不会委屈了你。相貌平凡些也不是坏事，你那贺师兄，不就很好嘛……”
一场莫名奇妙的七星大典，引发轩然大波，策划之人却遁走无形，所有参与或未参与之人，皆不得其解。
而在应不染回山的同时，沈丹青与陆回风二人，亦已到了扬州。
沈丹青懂画，自然知道如何打探消息。一路搜寻过来，竟发现甄家小厮口中所说的两幅名家之作，都曾在数月前于扬州一家叫珑璇斋的竞宝行遭遇流拍。
通常而言，竞宝行内流拍之物，多会重新定价再次拍卖，再无人购买，才会退回卖家之手，转为私下交易。
如今这画既是通过万丘之手到的甄家，那最大的可能，便是万丘先行压价收购，再以市价卖给甄德率。只是陆、顾二人之作，价值实在不菲。
万丘若有这等财力，又哪还费得着多周旋这一道，去骗甄家的钱？
午时过半，窗外日头正盛。客栈房中，陆回风默不作声接过伙计新送来的被褥在床边地上铺开。
沈丹青捧了杯清水，抿了一小口，若有所思道：“两幅名家真迹，难得面世，旁人得知必定慕名而来。万丘得到此物，想来费了不少心思，中间经手，应当不止一人才是。”
“那些参与过竞宝的达官贵人，可会知道消息？”陆回风说着，略一蹙眉。
“不乏这种可能，但这些宾客名单，也只有珑璇斋里才有。”沈丹青略一耸肩，道，“最麻烦的，是像我们这样没名没姓的寻常百姓，没有万贯家财，根本过不了他们的验资，想要光明正大踏进那扇门，简直难如登天。”
“如你所说，”陆回风若有所思，“那万丘又是如何进去的？”
“谁知道他是不是又骗了哪家大户，还是靠着其他旁门左道，偷摸混进……诶？”沈丹青话到一半，忽似想到何事，盯住陆回风道，“凭你的身手，就算走不了正门，翻墙总能进去吧？”
陆回风听了这话，不禁蹙眉，良久方道：“那进去以后呢？从哪查起？”
“也是啊……既然要溜进去，肯定就不能当面找人问了，除非……”沈丹青不觉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眼前忽地一亮，一捶掌心道，
“账本！”
第26章 石中火
“账本？”陆回风认知有限, 对沈丹青所提之物只觉极其陌生，“找到账本就行了？”
“还有方才说的宾客名单，他们那里应当都有。”沈丹青眼珠一转，笑吟吟对他说道, “不如这样, 你把我也带上。”
“姑奶奶, 这可是闯空门，你就不怕……”
“哎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沈丹青说着, 拉上他便往外走，“毕竟这种地方, 进出账目复杂, 除了明面上的账本, 还会有一两本暗账。你又没卖过东西走过账, 哪看得明白这个？”
陆回风越听越觉不是滋味, 只觉这话在拐弯抹角骂他。
扬州地处江南, 水土丰沛，资源富足，集上肆百杂陈，货通天下, 行商游人往来不绝, 繁华丝毫不输洛阳。
二人打听到珑璇斋的位置, 一路往城南寻去，走着走着, 周围便忽然多出不少调笑搂抱的人群。
沈丹青这才察觉，这是到了花街。他们初来此地，全不熟悉坊间格局, 等察觉到当中的不对劲，已然迟了。
满街男男女女，个个花枝招展，搂搂抱抱，陆回风见了，眼中虽有疑惑，却未多看。偏在这时，不知从哪钻出来一个又矮又胖的丑男人，一瞥见沈丹青便盯住了她，露出垂涎的眼色。
沈丹青见状不对，连忙抱住身旁的陆回风，狠狠瞪了一眼那人。
陆回风不明所以，手却下意识揽她入怀，丝毫未表现出距离感，直到那矮胖男人翻着白眼离去，也没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怎么了？”他忍不住低头，冲怀中的她问道，“他看你作甚？还有——那边怎么有两个男人抱在一起？”
“你少管！”沈丹青伸出两根指头，作势要戳他眼睛，嘴里警告道，“不许乱看，也别多问！不然那家小倡馆，就是你今天的归宿！”
说着，直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不住催促着他，加快脚步走出花街。
二人身后，一条栽满花草的深巷蜿蜒开去。几树绿梅飘香，随风凋零一两片花瓣，落在一双脚边。
“大侠，您看，就是这儿了。”刘易讪笑着走来，双手抄进袖里，舔着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停在水痕身后。
水痕抬眸看向门头写着“撷春阁”三字的匾额，不觉锁紧眉头：
“这就是你所说的，能找到女人的地方？”
“大侠，您就只管信我。就这儿，整条街您都找不出第二家更好的。柔婉的、伶俐的、乖顺听话的、泼辣有趣的，应有尽有，保管个个水灵，让您来了就不想走……”
刘易素来猥琐，是以日前听水痕问他哪有女人，立刻便以身践行，把人领了过来，眼下说这话时，满眼都还是洋洋自得的邀功之色。
水痕却冷下了脸：“你很吵。”
刘易察觉不对，立时噤声，正想说点什么找补，却见水痕已抬腿迈入门槛。
撷春阁尽管偏僻，生意却很兴隆，一楼大堂正中文台歌舞升平，堂内绕墙一周摆满桌椅。台侧阶前，一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正满面春风，给前边进门的客人介绍着手边的姑娘。门边揽客的姑娘也都捏着手绢，盈盈笑着簇拥而来。
那刘易是这儿的熟客，不过进门这一小会儿，已将几个姑娘的下颌都挑了个遍。做完表面功夫，姑娘们的目光都朝水痕望了过来，见他生得俊俏，都忍不住想上手掐上一把。
可水痕的脸色却沉了下来，眼底不经意晃过一抹杀意。几个姑娘瞧见，一时都被吓住，纷纷收了手往后退开，一个个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鸨远远瞧见，一手推搡着前头已选定姑娘的客人上楼，珊珊走了过来，认出刘易，脸上笑意又浓了几分：“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刘郎大驾光临——”
言语间，老鸨目光一转，停在水痕身上，目光不经意式的，便注意到了他的样貌，唇角倏地扬起，撩起手中丝帕，道：“好俊俏的公子。不知这位郎君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这就给您挑去。”
水痕没有回答，目光淡然扫过堂内一众女子，虽是花团锦簇，万千缤纷，尽是十五六岁的少女面孔，内心没有半点波澜。他的目光转了一圈，又落回到那老鸨身上，淡淡问道：“只有这些？”
老鸨噗嗤笑出了声，一手搭在刘易肩上，打趣说道：“刘郎，你今儿带来的这位爷，眼光可真是高，我们这最好的姑娘都在眼前，竟然一个都瞧不上。”
刘易支支吾吾接不上话。水痕却已开了口：“好或不好，以何评判？”
“自然是诗词歌赋，容貌性情。”老鸨说着伸出食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放轻嗓音道，“若是公子出的起价，我们这后院还有几个雏儿，十三四岁的年纪，都没开过苞呢——”
水痕闻言，眉心倏地蹙起，眼色显有不满：“我没兴趣。”
说着，不等老鸨接话，已从袖中掏出一枚足两的金铤，举至她眼前，道：“若是有空，有些话想问你。”言罢，径自转去侧旁一张左右都无人的空桌后坐了下来。
老鸨诧异不已，脸上本就藏不住的细纹，在她夸张表情下扑簌簌地掉下一丝细粉。一旁的刘易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正待凑上去问个究竟，却听水痕言简意赅道了声：“滚。”
刘易只得悻悻走开，每几步便找上了旧相好，调笑着往楼上房里去。
老鸨想着金子，也没多说什么，另找了他人照看生意，旋即去了后边梳洗，没多会儿便换了亮色的衣裳，装扮一新，端着一壶美酒款款而回，走到水痕身旁，正待偎着他坐下，却见他迅速起身，挪去长椅另一端坐着，与她隔开尺余之距。
“不要过来。”水痕余光瞥见她又起身，即刻将手里的金铤扔了过去，不偏不倚落在她怀里。
老鸨拿起金铤，越发困惑：“公子这是……”
“有话问你。”水痕远远望了一眼台上的歌舞，“酒肉交易，迎来送往，看惯这种逢场作戏，不觉得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