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要说这话，妾身可真就不知该如何接了。”老鸨笑容微僵，“咱们做这行的，能混到我这田地，已算是一大幸事，不说年年，就这花街柳巷里，月月……不，日日都有病死的姑娘，还能有口饭吃，饿不死，都得偷着笑了。”
“所以女人眼里的男人，都是丑类恶物，罪该万死？”水痕面无表情，对歌舞毫无兴致的他，目光已然转至台边一个个摇曳生姿的影子，一团团黑灰交叠，转眼便模糊成一团。
“妾身不知公子想听什么，”老鸨长长松了口气，将手里的酒壶与金艇同时放在了桌上，“不过妾身知道，这钱不能白收。公子既要找人谈心，应该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不然说一半，留一半，旁人会不得意，又怎能开解？”
水痕听她言语到了后半段，忽从惯常的调笑口吻改为持重，更多了几分端庄，一时滞住，扭头望去，只见老鸨眉梢眼角，细纹舒展，颜色也多了几分长辈的慈蔼。淤阻心头多时的气结，忽地像是漏开了一个口子，一丝丝往外透着风。
“我有件事，不知还该不该做。”水痕重新看向前方，道。
“很重要吗？”
“重要，也不重要。”水痕听见流水声，垂眼望见她斟满一盏清酒递来，眸光凝滞不动，“用她的性命，能换我一时无虞。”
“那么此事对公子而言，可就是势在必行了。”老鸨唇角不经意勾起一抹弧度。
“但我现在不想动手。”
这时堂内两个醉汉起了冲突，又被龟公分开，脚步踏得地板震颤，连同水痕面前那盏清酒，震起涟漪浮荡。
“那一定是个姑娘，”老鸨阅尽千帆，一眼便看出原因所在，“公子喜欢她？”
“喜欢？”水痕眼波不动，侧目望来，“是什么感受？”
“那公子可真就问住我了。”老鸨笑得意味深长，随手一指堂内那两个转头又与姑娘调笑起来的醉汉，道，“这种地方，哪有什么真情可言？”
水痕平视前方，久久不言。不知不觉，台上一曲已罢，旧人退下，新人登场，坐下抚起一曲纷华靡丽的筝曲。
他看着抚筝的歌女，淡然开口：“若是一个女人，竭其全力阻止一个男人接近世上任何一个女子，又是为了什么？”
“那多半是因为嫉恨，占有欲作祟罢了。”
“哪怕对方是个孩子？”
老鸨话音塞住，眼色尽显诧异，不等开口，水痕的目光又看了过来，神色依旧淡漠，深邃的瞳底，却似隐约压着一丝无法表露的哀愁：“脏。”
“她说他脏。”水痕一字一句道，“腌臜浊物，安敢觊觎天光？”
老鸨听得一怔，迅速回过神来，眼前少年已别开了脸。她略一沉吟，这才开口：“即有话难言，妾身不便多问，只是——将欲茂枝叶，必先救根株。”
说着，她自斟了杯酒，浅饮一口，道：“万物皆可溯其源，只是反复修剪枝叶，还不如找到祸根，一举拔除，方能一劳永逸。这铃铛是谁绑下的，公子倒不如去寻她，请她亲自解开。”
“你和她说的一样。”水痕说着，阖目吸了口气，旋即抬眼望向楼上，“刘易在何处？”
“想是正忙着呢……”老鸨起身探头，还没找到刘易进去的那间屋子，便听见水痕起身的声音，当即回升身，“公子这是……”
“他若问我去了哪，便告诉他，按我先前教他的做。”水痕说着这话，人已到了门边，“保管他想要的，尽可手到擒来。”言罢，已然跨出门槛，消失在渐晚的天色里。
【作者有话说】
将欲茂枝叶，必先救根株。——白居易
第27章 意外收获
珑璇斋就在就在扬州城南兰椒坊内。一幢占地近半亩的五层小楼, 外围廊腰盘绕，同样一圈圈的，还有檐下密匝匝的灯笼。
这是江南最大的竞宝行，会长胡道天财雄势大, 几乎日日都会在此举办盛会。
沈、陆二人到时, 离竞宝会开场只剩半个时辰。太阳刚刚落山, 山海般拥堵的人潮陆续涌入小楼，附近围观看热闹的人，也在门前护卫的驱赶下, 陆续散开。
陆回风的目光越过渐稀的人潮，大致打量一番内里护卫把守布局, 旋即拉过沈丹青, 寻了个偏僻角落, 飞身跃上墙头, 借着墙边古柏繁密的枝叶遮挡住身形, 一路翻飞纵跃来到后院。
沈丹青望见飞快退后的树影, 不觉想起两个月前第一次被他从郊外小客栈里救走时的情形。那时的她，对他这身轻功还颇为畏惧，如今跟着他一路飞檐走壁，似也渐渐习惯了。
“哎, ”在等待院中护卫离开的间隙, 沈丹青戳戳陆回风的肩, 小声问道，“学轻功难不难？看你成天这么飞来飞去的, 是不是很好玩？”
“两腿绑上沙袋，练个十年八年，你也能有所成。”陆回风目不转睛盯着来往的护卫, 静候时机。说完这话，不等沈丹青回答，已然携着她飞纵而起，落到另一棵树上。
“要这么久？”沈丹青感慨万分，“那我肯定扛不下来。你也是这么练的？一定很苦。”
陆回风闻言心念一动，偏头望了她一眼。沈丹青却浑然未觉，仍旧盯着院里。
竞宝会厅设在四楼，三楼则是宴厅，而二人要去的仓库、账房等后勤所在，都在最高的五楼。顶楼屋内似都暗着，远远望去，只能看见檐下彩灯打在琉璃彩窗上，一片花花绿绿的光影。
陆回风趁着护卫换班的空当，一把揽过沈丹青腰身跃上三层楼檐。沈丹青两手扶着围栏，透过半开的窗，看见会厅里雕龙画凤的鎏金覆海，和贴墙摆放了一圈的黄金盆栽，不由张大了嘴：“这得多有钱啊……”
陆回风忍不住皱眉：“这好看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沈丹青半开玩笑道，“管他好不好看，这都是‘排面’。”
“那有什么用？”陆回风依然不解。
“彰显地位，叫别人崇拜他们喽。”
沈丹青说完这话，转身环顾四周，见楼下走过一队擎着火把的护卫，当即在围栏后蹲下了身。
陆回风悄然将她拉回身旁，退往暗处，避开重重守卫，沿廊外飞檐纵步而上，一个翻身，稳稳落入五楼回廊。
他找到一处绊扣松脱的窗，当即推开，只见里边是间堆放杂物的仓库，约莫两丈见方，四面摆满摞高的大小箱箧，正中装了顶灯，灯里五支蜡烛只亮了一支，灯光十分微弱，似是前边离开的人走得匆促，忘了熄灭。门也虚掩着。
陆回风确认屋内无人，回头抱起沈丹青。
“哎，你怎么……”沈丹青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人已坐在了窗台上。
她摸摸自己的腰，捋平起褶的衣料，皱起眉头，指着陆回风鼻子道：“我可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未经允许不准随便碰我，不然揍你！”
陆回风疑惑地望着她，显然听不明白她在介意什么。沈丹青见他一脸无辜，懒得多说，翻了个白眼便一骨碌翻进屋里，左右没看出所以然，一个回头，正与刚跟上来的陆回风撞了个满怀。
“你……”
陆回风顺手扶了一把，正待开口，却听见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夹着一声催促，语速飞快：“手脚都麻利点！还有那个琉璃盏也拿上。别忘了再清点一遍。若有遗漏，当心会长问责！”
沈丹青一侧眉头皱了起来，歪头细听，还没走到门边，又听见另一人“咦”的一声。
“这库房怎回事，有人在里边？”话音一落，那脚步声便已到了门边。
沈丹青连忙退后，还未站定，便被陆回风拉了过去，塞进一旁两摞盖了油布的木箱中间的缝隙里。
紧随之后，他也挤了进来。
箱箧之间缝隙狭窄，宽度还不到一尺。两人面对着面，身体几乎已靠在了一起，哪怕隔着冬日厚重的衣料，也能隐约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房门吱呀响起，缓缓开了条缝，一盏昏黄的灯笼先人一步照进屋子。沈丹清屏住呼吸，下意识偏头望去，只看见一双脚慢悠悠迈进来。
二人藏身的角落，与门隔着一段距离，中间折角还有一条缝隙。沈丹青唯恐被来人发现，又往更深处挪了些许，却觉裙摆一紧，显是被踩住了，颇为懊恼抬眼，恰见陆回风低下了头。
顶灯残烛昏光，大多都被油布遮挡，只依稀勾勒出二人的轮廓，看不清彼此的眼神。唯有呼吸声，因着近在咫尺的距离，格外分明。
陆回风缓缓抬手，食指轻轻按上她的唇，悄无声息一摇头。
“急什么，灭个灯能耽误多久？”进门的伙计看了一眼头顶未熄的灯火，慢条斯理搬了张凳子爬上去。
沈丹青越发唇上那温软的触感，恍若夹带着一股奇异的电流，心里不知怎的一阵发痒。
她不自觉别开了脸，正逢顶灯熄灭。整间库房之内，只剩那伙计手里铜灯的光。那人动作慢，就连跳下凳子都花了好一会儿的功夫，落地之际，除了鞋底的闷响，还夹着一声金属交击的“咔嚓”，显是有东西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