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食肆里另有一方温暖的天地，四角都备了炭火，细细地烧着。
沈丹青拨开碗里的姜片，把大块的排骨肉剔下来塞进嘴里，大快朵颐的模样，仿佛刚才吃下去的那一大笼包子都不存在。
陆回风好奇多看了一眼她清瘦的身材，疑惑问道：“你这吃下去的东西都装哪了？”
“食能以时，身必无灾。”沈丹青咽下口里的饭菜，眨了眨眼，眸中掠过一抹狡黠，腾出左手，轻轻一敲他手背，道，“陆少侠该不会是心疼钱吧？”
陆回风唇角略一抽动，满不在乎别开了脸：“一笼包子才几个钱？谁在乎这个……”
沈丹青抿嘴偷笑。他的目光却又转了回来，岔开话头问道：“你倒是说说，你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好端端的去救那水痕干什么？”
“被踢了也比你的好使！我这可是帮你！”沈丹青拿筷子指着他的鼻子道，“你的仇家连起来都能皇城一圈都有多，帮你解释清楚，少结个仇家难道有错？再说了，你又打不过人家……”
“谁说我打不……”
陆回风强撑脸面的话，被沈丹青再一次指来的筷子给堵了回去，只得一点头，道：“行，可就算如此……你明知道危险，就更不该招惹他。”
“所以你得报答我呀。”沈丹青唇角一弯，一双浅浅的梨涡又露了出来，半开玩笑道，“要不然这样，反正你也不放心我，不如好人做到底，教我两招得了。”
“你想学武？”
“学几招防身嘛。”沈丹青道，“至少往后再碰见这些人，还有招架之力不是？”
“那你可以死心了。”陆回风毫不犹豫拒绝，“不说认穴练气那些基本功。要把习得招式练成本能，少说也得一两年之功。你此前从未学过这些，临时抱佛脚，就算学会，就这么几天功夫，真到临头，你也反应不过来。”
“有这么玄乎？”沈丹青睁大了眼，满目狐疑，“你不是诓我的吧？”
“我诓你干什么？”陆回风忍不住翻白眼，见她瞬间又变回那副恹恹寡欢的模样，只得拿起空碗盛了满满一碗汤递给她，道，
“你放心好了。从今往后，我会寸步不离守着你。”
“同样的事，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
这大概是我写过，也是以后整个写文经历里最勇敢的男主
他居然敢说女主脑袋被驴踢了
第25章 探路
西南鹤州城外, 玉玑山中积雪已深。石阶覆满琼霜，逶迤一行脚印，深深浅浅，蜿蜒至一面素色伞底。
应不染执伞走上峰顶, 眼前是正是山海派的山门。匾额上的三个大字苍劲有力, 门后耳房前站着三名年轻弟子, 其中的唯一的女子，不过十五六岁模样，正值豆蔻, 远远瞧见他来，一脸欢喜招手, 口中喊着“应师兄回来啦”, 不迭迎上前来。
两个少年即刻返身往山中通禀。少女则欲帮忙撑伞, 却被避开。然他走出两步, 回身望见飞雪翩然飘落少女肩头, 略一沉吟, 还是将伞让给了她，兀自走远。
前山议事厅内，门中人等陆续到齐。一名束着高髻的中年女子端坐上首，正是掌门楚青冥。厅西侧则坐着青龙、白虎、玄武三堂长老, 各堂高阶弟子也都陆续入厅。
负责通报的两名少年先后支起门后帘笼, 退立两侧。
应不染拂去袖间落雪, 缓步跨过门槛。那执伞的少女紧追着他，刚一收伞进门, 便遭了坐西首的中年男人责问：“湘儿，你怎就只顾着自己撑伞，也不管管师兄？”
“师父, 我……”少女沅湘嘴角一撇，不知如何辩解，两眼泫然，似要哭出来似的。
应不染见了，即刻对那长者拱手道：“冯长老错怪了，我不要紧。”言罢，一一叩见诸位长辈，恭谦致礼。
“旁的不必拘礼，你直说便是。”楚青冥神色凝重，直接发问，“此番你去洛阳查探，可有发现什么？”
应不染眉心微蹙，看向面前师长，郑重答道：“这次主办七星大典之人，原是个四处打秋风的牙侩，化名万丘。他从汝州一位富户手中骗得巨资，假借北斗遗物名目设擂竞宝，却在竞擂当日半途遁逃，只留下一只空箱。”
“你说什么？”白虎堂长老曲闻音倏地沉眉，“那岂非是说……”
“荒谬！”说话的是那方才责备沅湘的中年男人，乃是门中青龙堂长老，名唤冯遇春，他素来嫉恶如仇，接过话头，拍案大喝，“这些年来，为争北斗遗物，多少英雄豪杰，名门正派因此殒没？此人凭空捏造宝物，莫不是想惹得江湖大乱，四海不宁？你不是在场吗？怎不将那人拿下问个清楚？”
“弟子惭愧。”应不染再度躬身行礼，“那日擂上不忍见人杀戮，一时冲动参与了比武。以致受伤耽误了时辰，等弟子赶回一品居打探情形，那位被骗取钱财的官人早已回了汝州，据说，还雇了人替他寻那牙侩，好追回损失。”
“哦？”楚青冥眸光微敛，“也就是说，再没有其他线索了？”
“倒也并非如此。”应不染道，“那人离开之前，留下一位少侠替他看管空箱，不过，却像是遭人蒙蔽，所知也不多。如今线索寥寥，弟子担心事态扩大牵连更多无辜，故而回来请师尊定夺。”
话音刚落，刚合上的厅门又被推开，伴随“吱呀”声响起的，还有一串清脆的铃铛声。
“雪柔？”应不染听见铃铛声，一时欣喜回头。
偏巧在推门的那道高大身影前，忽然挤过一个瘦子，当先跨入门来，是个吊眼塌鼻子的男子：“师父，掌门！我们回来了。兰溪村的匪徒都已清缴干净，一共……”
“咳咳。”曲闻音蹙眉清了清嗓子，余光看向一旁的玄武堂长老司徒洵。
“阿斐，这里正议事，你别多话。”司徒洵沉下脸色，摇了摇头。
贺斐之悻悻开，那个被他堵在门外的少女也终于走了进来。来人身量不似其他同门姐妹，生得人高马大，孔武有力，腕上挂着红线编织的铜铃手钏，一动起来便叮铃作响。
她进门瞪完贺斐之，目光转而又与应不染视线交汇，不过瞬息，眸底懊丧便已一扫而空，换上盈盈笑意。
应不染眉眼显然多了几分欣然，略一颔首，这才回转面对一众师长，继续将在七星大典前后所见之事逐一细禀。
“你呀，就是太年轻了，仅凭直觉便自作主张。”冯遇春听完应不染所述，忍不住指着他道，“当时就该把人拿下，好好盘问一番，万一他真是同谋，你如此纵他归山，岂不坏了大事？”
“可弟子认为……”
“你若还找得到此人。”沉默许久的楚青冥终于开口，淡然打断徒弟的话，“带上几个师兄弟，一同去把这位陆少侠请回来。有些话，为师想亲自问问他。”
“嚯，”贺斐之抱臂打量应不染，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轻蔑，“什么高手这么大排场，还得咱们掌门亲自教出的大师兄出马？”
“你既有把握，便与他同去。”楚青冥即刻吩咐。
“掌门放心！”贺斐之当即单膝跪下，抱拳朗声答应，“弟子定不辱命。”
秦雪柔见状一惊，忙上前一步：“掌门，那我也要去！”
“你不许去！”司徒洵不等楚青冥开口，便已先声喝止，“这才刚回来便想着下山？就不能留下陪爹说说话？”
他说着这话，不予她机会辩驳，便又转过去对贺斐之交代一番，顺势向楚青冥举荐了几人，最终择定由白虎堂的许凝光与应、贺二人一道前往。
楚青冥目不斜视，简单交代一番，便即吩咐众人退下。
应不染退出议事厅，秦雪柔这才得空，飞快跑出门来，拉过他的胳膊，不料此举牵动伤口，疼得他下意识吸了口凉气，回身捂住肩头，却仍由她牵着，并未抽手。
“你受伤了？”秦雪柔忙道，“怎的刚才不告诉掌门呢？伤得重不重，要不要紧？”
正随其他弟子退走的沅湘显然也听见了这话，蓦地扭头望来。然目光撞上秦雪柔，又仓促避开，飞快跟着众弟子离开。
“哎，雪柔你这就不知道了。”贺斐之好死不死挤过脑袋，“咱们师兄素来所向无敌。这点小伤说给人听，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一边去！”秦雪柔当场瞪了他一眼，“杀几个土匪显着你了？毛毛躁躁嚷什么？”
“不碍事。”应不染按下她的手，十指交握，柔声宽慰她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贺斐之见二人十指交握，脸色倏地暗了，当即冷哼一声走开。
秦雪柔此前与贺斐之及其他几堂门人一道奉命往附近村镇剿匪，今日归来复命，恰好碰上应不染上山，尚有诸多事宜需回禀，还没同他说上几句话，便又被司徒洵唤了去。一番询问出门，已不见了应不染身影，一时怅然若失。
“人都下了山，就别再想了。”司徒洵跟在她身后走出门来，道，“也不看看你那些师姐妹，个个艳丽多姿，你拿什么同别人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