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穿过山林，渐入喧嚣，道旁行人愈多，来去匆匆。沈丹青左顾右盼，正犹豫是否应当开口呼救，可想起大沙帮那俩喽啰死去的惨状，又怕牵累了旁人。
迷茫之际，一声“阿琅”自身后传来，清晰送入她耳里。沈丹青只疑心自己听岔了，恍惚回头望去，瞧见的竟是陆回风的身影。
她当场震住，脑中蓦地空了。一旁的水痕亦已回头，眼见陆回风飞奔而来，当即挽刀荡开一记长弧。
陆回风早有防备，凌空旋身避过，稳稳落地，看清出手之人的一瞬，眸中最后一丝疑惑化开，沉凝一抹冷色：“原来是你！”
打斗声惊动了路人，吓得往来人群纷纷退散躲避。水痕瞥了一眼还在发愣的沈丹青，眉心倏地一沉，当即扣住将她肩头，推向陆回风。
沈丹青身子仍旧僵着，猝不及防扑跌着往前栽倒。陆回风见状，快步抢上，稳稳将她接在怀里，再抬头时，却见水痕已飞身跃上树顶，转眼便消失在林雾间。
陆回风顾不上追赶，下意识便回头拉过沈丹青仔细打量，见她脖间伤口，大惊失色，赶忙掏出怀中伤药，打算给她敷上。
可沈丹青的唇角却撇了下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24章 冤家对头
“你怎么了？”陆回风当场懵住。
可在他的追问之下, 沈丹青反倒哭得更加厉害，眼泪珠子似的一连串往下滚，不一会儿便将衣襟打得透湿。
陆回风手足无措，东张西望一阵, 眼见来来往往的行人又多起来, 也不知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弦, 竟囫囵伸手，一把捂住她的嘴。
“唔……”
“行了……你别哭了……”陆回风头一回见人落泪，脑中一片空白, 加之看见路人围观指点不断，更是六神无主。
他张了好几次口, 都说不出劝慰的话, 脚下仿佛被铁板烫灼, 站也站不安稳, 不知怎的便蹦出一句：“这有什么好哭的？又没多重的伤, 哪这么脆弱……”
“你说什么？”沈丹青呼吸一顿, 当即抬头朝他瞪来，想也不想，抡起拳头便往他身上砸，“谁说伤的不重, 割你一刀试试？没良心的东西, 谁让你这么晚才来……”
她对着他便是一通乱锤, 手下毫无章法。陆回风略微伸手挡了几下，心里却惊奇于她如此清瘦的体格怎会有这等蛮力, 一时竟难招架，连连后退，眼见她眼里都快烧起火来, 只得认怂：“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行吗？姑奶奶！”
沈丹青这才罢休，一脸不服气瞪着他。陆回风无奈摇头叹了一声，便待托起她下颌查看伤势，却被她一把拍开：“现在管什么用啊？早上过药了，等你来救？再晚一步，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她说这话抹了把脸，揾了揾眼角把剩下的眼泪都憋了回去，继续瞪着他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这话不该我问你吗？”陆回风指着水痕离去的方向，道，“你怎会落到他手里？”
“还不是我不走运，谁知道是不是被你传染的倒霉……”沈丹青嘴上硬着，心里却免不了感动，嘴角一撇，道，“问这么多干嘛？”
她本没指望陆回风真来营救。尽管身陷绝望之际，也曾有过一时半刻的微渺幻想，但还是很快抛诸脑后。
却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恰逢风起，拂乱少年额角垂落的碎发。沈丹青望着愣住，这才惊觉他也染了一身风尘。发髻微乱，原本明澈的眼里添了血丝，纵横分明，显已很久不曾歇息。埋汰的话到嘴边，又一次咽了下去。
她定了定神，缓缓伸手将眼前人鬓边一缕垂落的发丝捋向耳后。
陆回风的目光下意识躲闪了一瞬，又朝她望来。
晌午的阳光正好，穿透檐边垂悬的灯笼，将下方流苏密密的影子织上她脸颊，剪水瞳仁忽闪，倒映出他略显拘谨的模样。
他目光凝了片刻，急忙拍落她的手。
“我饿了，要吃东西。”沈丹青不由分说拽着他往前走。陆回风亦步亦趋跟着，很快便停在一家包子铺前。
小贩殷勤招呼：“姑娘要几个？肉馅还是菜馅？”
陆回风想起她无底洞似的胃口，无奈叹了口气，指指刚端上来的蒸笼，道：“这一整笼……都包起来吧。”
小贩似是没料到客人出手如此阔气，愣了一瞬才想起打包。沈丹青腹里空空，顾不得包子滚烫，一接到手里，便结结实实啃了一大口。
一旁的陆回风结完账，钱袋瘪了一小半，只垂眸看了一眼，无声收起。沈丹青见他眼底憔悴未散，似乎有些可怜，于是大大方方从包子上没啃过的那头撕下一半给他，道：“喏，我请你。”
陆回风接过包子，递到嘴边才回过味来，一脸莫名其妙抬眸望她：“你请我？”
“当然。”沈丹青笑吟吟一点头，目光又被吸引去了别处，踏着轻快的步履走开。陆回风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眉眼舒展，露出欣慰的笑。他早不是第一次看她这般理直气壮之态，已然习以为常，顺手把包子扔进嘴里，跟上她的脚步。
碧空万里无云，一双雁儿相携南飞而去。水痕颀长的背影一路疾纵过树顶，顷刻已至数里地外。
早在他看见陆回风出现的那一刻，便打定主意要把沈丹青这个“麻烦”给抛回去。目标不在手边，他自然也就不用考虑“杀不杀”或“几时杀”的问题。
而今当真撒手不管，他立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水痕立在树顶，展望远天白云，长长舒了口气，一个纵步稳稳落地。
却在这时，他忽地发现前方不远处的树丛里隐约藏着几个人影，窸窸窣窣攒动，不时交头接耳。
“右护法，”当中一矮胖的身影晃得厉害，“咱是不是把人跟丢了？
“遭瘟的东西。”刘易嘴上骂着，左右张望一阵，望见站在林外的水痕，身形蓦地一僵。
身后一干喽啰，却都不长眼似地，一拥而上。
霎时风起，鼓动水痕衣袖，吹落一方素帕，豆绿色的底子，正中一点被树枝勾出的小洞，上方沾着些许血污，已然风干。
一喽啰眼尖，当即指着那方帕子道：“是那丫头的东西！”此言一出，刘易瞬间了然，当即便命手下围了上去。
水痕淡定挽刀，这帮蠢材还没来得及看清是怎么回事，便已被他打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爬了满地。
“英雄饶命，饶命……小的知错了……”刘易不迭跪倒在他跟前，连连磕头。
水痕却不理会，俯身拾起掉落的帕子，看着留在丝帕上的血痕，脑中忽地浮现出手帕主人的模样，秋水般明亮的瞳仁，在影影绰绰的记忆里蓦然清晰，眉眼间倏忽晃过一抹意外之色。
“难不成……你是受人胁迫？”
沈丹青的话，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水痕眉心微动，目光不自觉下移，转而看向刘易。
“你是大沙帮的右护法，”水痕眸里凝着蚀骨的寒意，“叫什么名字？”
刘易吃了一惊，慌忙抬头，瞥见那张冰冷的脸，又迅速磕了下去：“小的……小的名叫刘易，听说……听说那姓陆的小子杀了我们帮主，所以就来找他报仇……可是跟着跟着就……”
“护法，不是听那丫头说，人是花护法杀……”一手下多嘴插话，还没说完便被刘易一嘴巴子扇得倒地不起。
水痕并不意外，目光动也没动，只漠然看着几人继续作怪。
“大……大侠莫不是……”刘易牙齿打着磕巴，不敢抬头看他。
刘易并不认得水痕——花无心是连碧心安排在大沙帮的细作，自然不会让对方知晓自己的底细。至于水痕，更是长久以来活在这厮与他的监视之下，处处受限的傀儡。
水痕过去一直想不明白原因，直到近几年才忽然窥破那厮眼里的妒忌。身为连碧心的男宠，花无心显然是误会了什么，把水痕也当做和他一样的人。
连碧心虽未亲自下令监视，却也乐于如此，兴许只是对手里的这把刀心存忌惮，又或是对花无心的偏宠信赖，数年以来，越发放任花无心的行径，甚或于这厮私下豢养了无数的眼线，不时冒出个头倍加“关照”于水痕，也从不干涉。
混乱的神思绕成一线，在水痕脑中逐渐明晰。或许放在眼前，他最该解决的麻烦，只有这一个人——
只是可惜，他并不能亲自动手。
水痕想起这些，脑子里突然又变得一团糟，却在这时，听见脚下翕动，垂眸一看，只瞧见刘易已背过了身，大脚丫子对着他，匍匐着试图逃走。于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刘易当即软了腿，又跪回原处。
“我看刘护法很是在意这帮主之位，”他缓缓开口，目光愈冷，“既有空缺，你们二人之中，定有一人上位。”
刘易瞳孔急剧一缩，蓦地抬头望他。水痕敛容，眸色清冷依旧：“这个位置，你不想坐？”
严冬寒意愈盛。北风席地卷起衰草，吹得林中残枝摇晃不止。小城镇里巷道里，风声亦然，吹得家家紧闭门户，就连客栈茶肆也都把门帘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