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后，我必定会昏睡，所以，从今日起，你我同骑，以后就靠你来把控方向。等我醒来后，不论我说往哪里走，我们都要一起去。”
他按住崔昭的手，让她收好药囊，低声道：“好不好？”
崔昭静了片刻，时至此时，虽然崔衍没有明说，但她心中已经隐隐察觉了什么。
今日睡醒之后，他忽然说要改道，她之所以同意，也是因为心中的推测，她推测，崔衍会做一些离奇但真实的梦，就像之前提醒她去往边关一样。
她知道，他又要入梦了。
崔昭抿唇：“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山茄花，用得多了，或许会损伤身体根基，要不还是换一种方式？”
崔衍看她：“所以就靠你了，不论吃多吃少，我都信你。”
“……”崔昭深吸口气，左右斟酌后，还是点头，“好。”
两人卖掉另一匹马，同骑出城，崔昭仔细掂量后，将磨碎的山茄花粉捻进竹筒中，灌了些水，递给崔衍。
她再三确定：“我们才刚出城，要不还是晚些再吃？”
崔衍摇头，从容接过竹筒：“两个时辰吃一次，两刻钟后醒来，如果我没有动静，你就用你的办法叫醒我。”
他坐在崔昭身后，将水饮进口中，又叮嘱道：“就按寻常的速度，照着我们选好的路走，如果途中发生意外，务必把我叫醒。”
崔昭握紧缰绳：“你安心梦吧，一切都交给我。”
崔衍淡笑，一手圈住她的腰，感慨道：“妹妹的肩膀，也能给哥哥靠一靠了。”
念着崔昭是第一次骑马带人，他又叮嘱一句：“一匹马带两个人，肯定会有些难控，但你也不必在意我，颠簸一些无碍，摔下去也可以，记得把我带回马上就好。”
他轻叹：“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就好。”
崔昭抿唇，也不再犹豫，她试探着握了握缰绳，轻拍马头，而后吁声出发。
起初，崔衍的呼吸还在耳廓，约莫一刻钟后，右肩一沉，静静压下一个脑袋。
崔衍睡了，又或者说，他其实是毒晕了。
耳边安静下来，崔昭便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她要查看舆图、辨识方向、注意周遭动静，然后计算时辰，要在天黑前寻到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这些事之前都是崔衍在做，看着不容易，实际做下来，其实更不容易。
这是她第三次远行，之前要么是父母带着，要么是崔衍照顾，她其实从没有自己掌舵过，如今拿到舵把，她并不觉得惶恐或是担忧，而是更加认真冷静对待。
走到中途，从山道往下时，靠在背上的人忽然有些歪斜，崔昭立即勒马停下。
她反手摸去，因为路上颠簸，崔衍没有支撑，所以大半个身子都滑到右边，再颠几下，就真的要摔马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没有叫醒崔衍，只是从袋子里抽出一根长绳，摸索着系到崔衍腰上，和自己绑在一处。
做好一切后，崔昭深吸口气，望着茫茫前路，再度出发。
这一路上，崔衍几乎都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和她交流的时间极少，每次醒来，都是让她重新改道，语气又快又急，仿佛梦中十分凶险。
他醒的时辰不定，或早或晚，抱着崔昭缓一会儿后，他会再次用药，沉入梦中。
或许她的推测是对的，又或者只是因为巧合，总之，在即将抵达陇西道之前，他们当真异常顺利，别说追袭，连一只拦路的山虎都没遇见。
直到靠近陇西道的关口时，崔昭停下来休息片刻，崔衍就是在这时候醒来的。
仍旧是满头薄汗，神情紧张，他已经紧绷太久，睁眼时颈侧的青筋都在跳动，
那双乌黑的眼茫然寻觅片刻后，才定定落在崔昭身上，仿佛她就是梦与实之间的锚点，只有在看到她的时候，他的视线才能聚焦。
崔昭看得心口揪紧，立即递上水囊：“快喝一些，我们已经要进陇西道了，顾相安排接应的人就在里面，往后不要再吃药了。”
水囊没有被接走，崔衍轻轻推开，然后紧紧攥住崔昭的手腕，摩挲许久，直到确认她的存在后，才放下心来，哑声开口。
“不行。”
他抬眼，乌沉沉的眸子望向不远处的城池，视线冰冷。
“还信哥哥吗？信的话，我们这一次还是改道，入城之后不要久待、不要联系任何人、也不要兑换银票，只用散碎银子买些食水，日落前随商队离城。”
已经快到陇西了，那些人却连他们的面都没碰见，梦中所见，那些追来的杀手越来越多、越来越急，对面已经快坐不住了。
边关实在离朝堂太远，一旦他们入关，便如鱼得水，再想让人捞回来，可不像现在这么轻易。
只要他们能顺利入关，便只剩一道死劫。
顿了顿，那双乌眸又转过来，直直看着她。
“崔昭，我们自己去边关，那里有父亲原来的战友，蒋伯应该也快到了，会比陇西安全很多，至于后面见不见他们，我们路上再看。”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我们自己去。”他将崔昭抱在怀中，摸了摸她的额头，“这一次只有我们，怕不怕？”
“不怕！”崔昭声音清亮，半点没有远行的疲惫。
她直起身：“一路走来，我们连个鸟毛都没碰见，足以见你指导有方，你说改道就改道，和你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好。”
这次倒是破天荒休息了半个时辰，崔衍没再吃药，和崔昭一起采买后，便选了一家商队，跟在后方，一路西去。
和之前想必，陇西道的路更难走，好在一路都有商队，跟这个、换那个，再加上一个半梦半醒的崔衍，他们竟也平稳出了陇西。
临近边关时，崔昭在崔衍的嘱咐下，选了一家客栈。
这是他醒时的叮嘱，两人一起住进客房时，崔衍仍旧没醒，崔昭想了想，还是打算叫醒他。
“崔衍、崔衍？”
……
此时的崔衍，正在梦中看着前方那座观音庙，缓缓闭目。
这一段时日，他已经梦到这里不下百次。
第134章 重演
崔衍昏沉了许久。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日至少要昏睡五六次，每次醒来，要么是见到崔昭骑马的模样，要么是透过破漏的屋脊，望到一片星空。
越深入陇西，天空便越纯净，夜晚的星河也越明显。
崔昭总有办法寻到一个住处，有时候是山洞，但大多时候是破庙，她会燃起火堆、烤着炊饼等他，醒来后，吃些东西，他们便一起遮着斗篷，躺着望向漏檐后的星空。
越深入陇西，崔昭对这里的天色便越熟悉。
她会指着星河，和他说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譬如他们以前选定了四颗星星，两颗是爹娘，两颗是他们。
若是以前，他或许不想听，但现在他却静看了许久。
他有时候会突然地想，如果没有崔昭，他或许直到现在也仍旧怨恨抛下他的父母，或许永远不会去翻查背后的真相。
因为他和祖母一样，坚信活着的人永远比死者更重要。
这是最理智的想法，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可以抛开一切，可以在京都平步青云，但他也永远不会知道父母离开的缘由，然后带着无尽的冷怨入棺。
顾远芳曾经说过，人生在世，其实需要一些不理智、不冷静、以及无畏的冲动，拥有这些意外，才算是真的活着。
他从小就听教，但从未入耳，因为他不信，也无法感同身受，这或许也是一种傲慢，若不是崔昭，他大抵会永远傲慢下去。
他的妹妹比他会当一个“人”。
这些他没有的东西，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如果可以，他希望这次远行能一直清醒陪着她，可他不能。
他是一个不称职的哥哥，要妹妹自己一个人御马、寻路，她原本连生火都不会的，现在燃起的火堆却一日比一日明亮。
其实没有他，崔昭也能过得很好，从来都是他不能失去她。
望着星空，听着崔昭的声音，不论他有多么不想睡去，也不得不请她配药，重新陷入梦境之中。
起初，他还会梦到一些伏击和追袭，他都能及时醒来，让崔昭改道。
在入陇西之前，他也梦见了危机，并非是在城中等待接应的人叛变，而是传信途中出了纰漏，早早就有人蛰伏在城中。
人数极多，那些人已经被激怒，想要守株待兔，让他们彻底魂断陇西。
如果顾远芳这一派有暗线，那他们必定潜伏在传信的关节中，譬如当初诸葛向父母传信、譬如在陇西等待他们的猎手。
既然如此，那往后接应的人大抵也会出问题，他不敢赌，只好再次改道，做出两人独行的决定。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但崔昭做得很好，就算没有他，她也顺利带他越过陇西，抵达边关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