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边关，他便会越发频繁地梦到那座观音庙。
第一次时，梦见他和崔昭拿到证据后，意外受袭，两人逃跑时，无意中闯进那片山林，见到了那座荒败的观音庙。
他们只有两人，寡不敌众，一并埋藏在乱刀之下。
……
又一次梦见崔昭身亡，但他再没有像先前那般崩溃，因为那时候他在崔昭身边，两人同死，不留他独活，对他来说，便不算绝望了。
醒来后，他想着抵达边关，不可再单打独斗，应当去寻人。
第二次入梦，他果然见到了蒋中易等人，他带着他和崔昭认识了父亲昔年好友，一行人一同出发寻找证据，却又因为声势浩大，引来追袭。
不知为何，最后仍旧是被逼至边城，遁入那方山林，见到那个熟悉的庙宇。
在一番殊死搏击中，崔昭将证据交给了身手最好的人，众人突出重围，劈开一条狭道，请他把证据送回京都。
梦中的搏斗，混乱至极，死伤一片，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和崔昭到底有没有生还。
醒来后，他沉默了许久，心想，若是注定要回到那处庙宇，为什么不率先让人设伏，以多碾少。
第三次入梦，见到蒋中易等人后，为了让他们信服，他只好说还有一件证据在观音庙附近，让他们兵分两路，部分人前往观音庙附近埋伏，其余的再随他们一道取信。
但这一次，他们并没有回到观音庙，而是在途中遇上追袭，又是一番殊死搏斗后，因为人手不足，再次败阵。
他不信邪，继续入梦，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想做的事越多，越想周全，梦中引发的动乱便越大，入梦越多，他便越清楚，这次党派之争到底牵扯了多少人。
崔昭和他，就像是在棋盘上勉力奔逃的两只蛱蝶，不知前方深渊重重、足下罗网密布，在这盘棋上，他们只有生或死两个结果。
后来，他用药愈加频繁，梦中所见也开始变得纷杂。
他们有时候在沙地或是江边，有时候在观音庙前，每一次梦境都在变换，唯一不变的，就是越来越昏暗的天色，以及无法撼动的死局。
好像不论如何，他都没办法改变。
直到靠近边关时，他的梦境终于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消失，只有他和崔昭，他们相拥坐在庙前，一切静寂下来，再没有变动。
入梦百次，他已经穷尽一切办法，但始终无法更改结局，崔衍心中隐隐察觉，一切已经走到终点，这个几乎静止的梦境或许就是预兆。
崔衍第一次觉得无力和不甘。
他还想再用药，但崔昭已经不许了，她说如果再服药，会彻底留下病根。
彼时，崔衍心想，他们未必还能有以后，有没有病根又如何，可转念一想，事到如今，又何必再用药。
不如趁现在，在取到信物之前，和崔昭好好度过剩下的时间。
他没有再用药，所以才到傍晚，他便从榻上醒来，转头四望，见到了她放下的行李，却没见到崔昭的身影。
他心中一紧，立即扶额起身，踉跄着推开房门寻人，刚到楼下，见到大堂中的那道身影时，他的步子缓了下来，静静看去，目光有些痴怔。
只见崔昭屈腿侧坐在窗台上，垂下的腿轻晃，正和店家闲聊什么，在她身后，正是黄沙漠漠、落日如河，融金般的日光勾在她的侧脸，点在她的眼底、鼻尖、唇上，熠熠生辉。
崔昭身上始终有种生机勃勃的野性，放在深宅中格格不入，但在这片广袤的金沙中，她是如此协调、自得。
她不是什么顽强的野草，而是从这里长出的胡桐。
京都人说她奇怪，只是因为他们见惯了繁美雍容的花草，却从没有见过胡桐罢了。
说话间，她转过头来，看见了他，于是扬起一个笑，从窗台上跃下。
“崔衍，快来，店家说他们昨天刚运货回来，今天有葡萄吃！”
一时间，梦中那些尖啸和阴翳全都褪色，变得模糊不清，他的眼里只有崔昭的神容。
崔衍压下那些情绪，扬起一点笑，刚要抬腿上前，便见店家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对时，他停顿片刻。
转回身的，正是先前在梦中见过的那个店主。
他立即看向柜台，果不其然，见到一尊供奉在正中的观音瓷像。
店家初次见他，颔首道：“你们是中原来的吧？快请坐，我这就去取葡萄，这里的葡萄和中原的不同，甜着呢。”
崔衍点头致意，这才走到崔昭身边坐下，随后环视看去。
这是入城前的唯一一个落脚之地，但和梦中不同，这次客栈里聚了不少人，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两个商队。
客栈中汉人、胡人皆有，也不像京都酒楼那般安静，有人吹笛、有人高歌，店外马声嘶鸣，嘈杂但热闹。
“怎么样，是不是和京都很不一样？”崔昭凑过来问道。
崔衍第一次到边关，的确有些意外，他点点头：“和你很像。”
崔昭知道他的意思，哼笑两声：“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说着话，她取过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淡白的水液，闻着有些酸腥，又推到他面前：“尝尝，边关特有的酸酪浆。”
崔衍沉默片刻，在这里，茶叶算是贵重物，常喝的就是乳奶一类浆酪，他不大习惯，所以路上饮的都是清水，但崔昭很喜欢。
她道：“这就是稀一些的酥酪，你在京都不是也喜欢吃吗？就尝一口。”
她都这么说了，崔衍还能拒绝吗？
他接过杯盏，拧着眉头饮了一杯，入口酸甜，奶味十足，但仍旧有些腥，他摇摇头，将空杯推回。
崔昭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崔衍这么为难的表情。
崔衍无奈，一旁有胡人探头过来，笑道：“我就知道你们是爱侣。”
崔衍此时戒备心正强，闻言也只是转头看去，淡笑道：“阁下慧眼。”
胡人道：“先前你们跟我的商队同行，我们都听到她喊你哥哥，还以为是兄妹，可看起来又不像，还因为这个打了个赌，现在可以肯定了，我要赢了。”
有人插嘴：“我就说是情哥哥。”
一群人朗笑起来，气氛倒是十分轻快。
崔衍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他侧目看了崔昭一眼，只见她托腮看着自己，笑得开怀，他不免好奇道：“如何笃定？”
胡人笑着没有开口，一旁的女妇拍了拍桌上的茶壶：“在我们这里，女子只会给心上人斟酪浆。”
崔衍敛眸，低笑道：“我们都是中原人，不懂这个习俗……”
“谁说的，你不懂我懂啊。”
身旁人开口，声音清亮。
他回头看去，崔昭面上毫无羞涩，她又起身给他斟了一杯，坦然道：“我从小在边关长大，怎么会不懂这些。”
她歪了身子，看向那个胡人，弯眸道：“我早就猜到你们在打赌，所以路上一直没说，只叫他哥哥，如何，商主这次可是赢了不少？”
胡人大笑，当即点了两盘酥酪给他们：“不少不少，这个就当谢礼，我们这里的酥酪，可是比京都的好吃许多。”
崔衍看了二人一眼，又望向杯中，还是一口饮尽。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崔昭起身道谢，顺势坐到另一侧，同商主对面而坐，她问道，“诸位是要去交河城？”
商主对她颇有好感，也攀谈起来：“不，我们是去安西镇城，快要年底，也该回家了，你们呢？”
“我们也是，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这次就是带他回来见家人的。”崔昭不动声色笑道，“不过有些奇怪，这天色看着有些不对，好像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听到这里，崔衍立即看向窗外，日色溶溶，夕阳红如铁金，分外迤逦，他原本还以为是沙地异景，原来这是不正常的吗？
胡人道：“你是不是回中原太久，忘了这些？
这是沙暴的征兆，城外有一条河，所以这里才叫交河，有水有沙的地方，一旦要出沙暴，就会是这个颜色。”
他站起身，指了指窗外：“别以为太阳和金子一样亮，那是因为天上吹着黄沙呢。”
正在这时，店家和小厮端着葡萄上来，他看向崔昭二人，安抚道。
“两位不用担心，今晚好好在这里休息，沙暴在沙洲中，不会吹过来的，就算过来，也只会吹一点点到这里。”
他特意在崔衍面前掐了一个指节，表示黄沙只能堆这么高。
崔衍后倾半寸，崔昭笑着钻进两人之间，揪了一颗葡萄进口：“这么肯定？”
店家点头，双手合十，拜了三拜：“当然肯定，因为我们有菩萨保佑。”
“菩萨？”
店家指向远处的城池，解释道：“城外四个方位，每一处都有一座菩萨庙，那就是建来避沙的，以前沙暴经常卷到城里，自从建了这些，沙暴就很少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