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下的时候，她沉静的不发一言，这种忧郁，即便是茯苓半夏都不知该如何劝，无论说什么，都触及不到她心里去。
“他把我的药，换了，所以我才会有孕。”
半夏当时就哭了，说都是她们的错，没能把事情瞒住，陛下早就猜到了，并且威胁她们装作不知道，把避孕的药丸换成助孕补身的，她们不怕自己受罚，可陛下用她威胁她们。
“不是你们的错，他那个人，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得到，谁能拗的过他呢，对了，我在别院衣箱里放了两个小箱子，里面有银子，还有你们的身契。”
茯苓和半夏对望一眼，总觉得她说这些，好似在交代后事，太大逆不道，也不祥，可陆芍现在的样子，很难不让人多想。
“小姐，如今不一样了，一切都好起来了，陛下他，他对您也越来越好了，您千万别想不开。”
“我能有什么想不开。”陆芍微微一笑：“我可是得到了皇帝的爱，椒房专宠，后宫三千独我一人霸天下，得到一个女人能拥有的一切，我有什么想不开呢。”
“我做了皇后，便能庇佑家人，还能子以母贵，儿子一出生就能做太子，我有什么不满意呢。”
她的声音，轻的像一阵风，分明说着满意的话，可茯苓怎么听都听不出来她很幸福，总觉得像是说服自己，告诉自己要觉得幸福似的。
那双眼睛里，满是忧郁和绝望，哪有半点开心。
“小姐……”
陆芍摇摇头，靠着栏杆上，阖上眼，睡着了。
茯苓摇摇头，示意半夏别再说了，这种事除了自己想明白，谁也劝不动。
元义慌慌张张，从山下上来，看到她半个身子探出去，心猛地一提，呼吸一滞，却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
亭子里只有她一个，半夏和茯苓居然都不在，元义到了，茯苓才端着一个盘子走过来，看见陆芍姿势，整个人都吓懵，盘子摔到地上，腿都吓软了。
“小，小姐，您快下来，多危险啊……”
元义脸色一愣，示意曹升让她莫要在说话，手一甩，竭力镇定：“胡闹什么，快下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也要上去看看，真是孩子心性。”
他竭力让自己说的话，像是日常的责备，半点不敢把话题往别的方向引。
陆芍定定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曹升已然察觉到气氛不对，急忙让侍卫悄悄接近，最好趁人不备，把人弄下来。
元义反而没责备她，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快下来，厨房备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牛乳冻，还有荔枝梅子饮，上头风大，吹久了，是会头疼的。”
陆芍垂下眼，抽出一根簪子抵在脖子上：“叫李方年，退出去。”
元义脸一白，强笑：“你这是做什么？”
她不理，簪尖却没入脖子，毫不留情，血顺着她纤细的脖颈流下，白的白，红的红，仿佛雪地的红梅。
元义吓了一跳：“李方年，回来！”
李方年和几个暗卫都没办法，这个位置，太刁钻了，下面就是滚滚江水，宸妃摇摇欲坠，若强行扑上去，把人拽回来，簪子扎进气管，一样是死。
真是进退两难。
“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好吗，朕错了，你莫拿性命玩闹，这不是上吊呢，可以玩笑的事。”元义越说越慌，他已经察觉到，这一次跟以前不一样。
之前她上吊，不过是做做样子，为了胁迫他，为了救那两个奴婢，可这一次，她破釜沉舟，是来真的。
他上前一步，簪子进去小半寸。
真狠啊，她对自己也毫不手软，元义暴怒和痛苦，一起折磨着他，他不明白，他给的还不够多吗，退让的还不够吗，他只是想要她，为何就把人逼到去死的地步。
他问了出来。
“你真的爱我，还是只想占有我？我活的，太痛苦，太累了。”陆芍摇头。
“朕是失手杀了四弟，但朕不是故意的，朕也是被算计，你要给朕判死刑，你下来说，不管怎么惩罚朕，朕都接受，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好吗，朕一个皇帝，对你哀求至此，你就没有半点心软？你就绝情至此？”元义承受不住，眼泪流了出来。
“朕求你，快下来，别用这个威胁朕，你恨朕，对朕报仇，行吗，即便想杀朕，朕由着你杀，只要你办得到。”
陆芍摇头：“若是上辈子，你不给我这些，哪怕只是一个名分，一个承认，我都愿意接受，一辈子给你做妾，我认命了，可这辈子，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皇后的位子还不够吗，你说，朕给。”
她缓缓闭上眼：“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是，累了。”
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被他强取豪夺的命运，依旧生下孩子，杀了他，全家都会被牵连惨死，挣扎两世，她做的一切都是徒劳，这可悲可鄙的命运！
“你敢，你敢那么做，朕让你全家陪葬，你听到了吗，陆芍，朕说到做到！”元义狂怒，双眼猩红，却根本不敢上前刺激她。
她如同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蝴蝶，马上就要坠下去了。
“随便你吧。”她疲惫的什么都不想管，杀不了他，只能杀自己。
“想想孩子，你就算恨朕，不要朕，难道也不要孩子吗，佛狸还那么小，怎能没有娘呢，你就当可怜可怜孩子，行吗？”元义在哀求。
真奇怪，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对人哀求，但陆芍根本没心思去探究这些，她摇摇头，身体倒仰，宛如断了线的风筝，坠落下去。
“陆芍，陆芍！”元义冲上去，拼命拽住，半个身体已然探出栏杆，随着她一起坠入江中。
曹升大声吼叫，暗卫们七手八脚，拦腰将元义抱住。
最终他拽到手中的，只有一片衣角。
眼睁睁看着她坠落下去，衣玦翻起一点红，随即被江水彻底吞没。
喉头腥甜，像被大锤重击，血喷出来，有人在叫他，有人在拽他，很多记忆，冲击般涌入大脑，元义彻底，晕了过去。
第125章 噩梦
元义年逾四十，四海平定，天下归心，他这个皇帝位子做的，越发安稳，作为开国皇帝，他是个马上天子，这些年南征北战，很多时候都亲自御驾出征，外战内政一把抓。
不管是早年跟随他从银州起兵的，还是攻下汴京后投降的那些前朝旧臣，或是其他诸侯藩王麾下的能臣，没有不服他的。
前周早年还有陆氏，拥立宋周的小皇帝，以镇阳安江十四州进行抵抗，可这些年地盘被鲸吞残食，也只剩下镇阳义地，还未收服，澎湖一战，烧的赤地千里。
这场仗打的艰难，陆氏军一直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大夏士兵损失过万，这是大夏建国后，损失最多的一次，但值得。
陆氏军被打残，陆家带着小皇帝龟缩进了湖城，只有一城之地，如何跟大夏这庞大的国家机器抗衡，陆家军被打残，连一次有效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了。
湖城不过三万多人，士兵几千，根本不用打，围困起来，光是粮草就能把一城的人拖死。
海上元义也布置了水师，陆家和小皇帝，插翅难逃。
只要小皇帝和陆家归顺，元义才算真正灭了宋周。
元义心情不错，骑着马出了中军大帐，见到打烂成了废墟的澎湖，周围几百里，都成了绝户，有征夫在运尸体，连绵不绝，焚烧的臭味让周边十里，几十年内都不可能再种地，几乎寸草不生。
这并非是大夏军队滥杀，元义禁止麾下军队劫掠，更禁杀良冒功，一旦发现，是诛六族的大罪。
陆氏经营镇阳多年，澎湖几乎家家户户是军户，人人皆兵，奋力抗争，却是以卵击石，一场大战下来，澎湖十室九空。
即便偶有幸存的孩子，看着大夏兵将也十分仇恨，元义长叹：“陆熙领兵整治地方，确实有一手，大夏建朝近十年，依旧有这种地方，不归从我大夏管制，丝毫不羡慕我大夏臣民，如此猛将能臣，不能为朕所用，太可惜了。”
陪着元义的有暗卫统领李方年，一众身手高超的亲兵，还有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文士，复姓公孙，是元义的私人幕僚，因为身体原因，早年一直是军师祭酒，元义登基后，也不过有个太子太保和帝师的虚职。
元义倒想让他做宰辅，做新朝的第一能臣，可他推拒了。
若论信任，便是南宫直也比不上这位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摸着胡子：“只要陆家归顺，那儿皇帝对陛下跪称君父，陛下才算是真正天下归心，陆氏的确是能臣，可惜跟错了主子，可惜可惜。”
“只剩湖城一城，慢慢磨便是，耐心，朕有的是。”
“陛下能不为私仇左右，若连陆家都能接纳，才能坐实陛下是真正宽仁之君，况善待陆家，陆娘子和几位皇子公主，处境才不尴尬，三皇子才能过人，活脱脱陛下年轻时的样子，为母族所累，可惜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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