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先生不住摇头，对三皇子境遇十分惋惜。
这话一出，连曹升和李方年都为之侧目，这话也就公孙先生能说，再来第二个人，便是南宫直，说了都犯忌讳。
“陆家与朕作对，朕不在意，这世上对朕有偏见的数不胜数，可他们终究会知道，朕是明君，配得上这个位子，也对得起天下百姓，连前朝公主，朕都能宽仁相待，何况陆氏。”
“所以陛下只是围城，而不破城，陛下英明。”公孙先生笑道：“事已至此，陆侯该明白陛下一片苦心，只要回头是岸，陛下也能名正言顺，给陆娘子名分。”
元义微微一顿，神色别扭：“朕是为了朝局，为了承明，哪里是为了后宫那女人，为一女子如此大动干戈，朕成什么了。”
公孙先生却只是笑，陛下虽仍在壮年，储君之位也早已立下，正是南宫氏所出的长子元承恩，然而这位太子，连做个守成之君，资质实在差太远，这位太子身世有疑，陛下动了换储的心思，也很正常。
南宫直可不是好相与的性格，早年他与此人结仇，当时也是他不建议陛下娶南宫氏，更不建议立南宫氏之子为太子。
若太子真得了天下，南宫直焉能放过他的性命，他观察数十年，三皇子资质出众，是陛下一手扶养长大，只是母族出身，乃是元氏死敌，一直被关陇党防备，举步维艰。
可从龙之功这种事，向来是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叫人记挂心上，公孙先生决定搏一搏，而最关键的是，他顺着的，是陛下的心思。
虽说那位陆娘子至今没有名分，因不知如何称呼，前朝后宫只称为陆娘子，可公孙先生看的分明，陆氏进了陛下后宅后，便再无异腹之子，从三皇子到六公主，全是陆氏所出。
陛下走到哪都带着陆氏，哪怕行军打仗依旧如此，嘴上说是怕她在太后皇后面前碍眼，怕她冲撞皇后，对太后不敬，实际上，却是护着她。
只是陛下那张嘴啊，居高临下惯了，对谁说过软话，陆家又一再跟陛下作对。
他冷眼瞧着，陛下属意三皇子不仅是因为，此子确实出色，更子以母贵，因他是陆氏生的。
押宝三皇子，本就他们母子简在帝心，陛下何故对陆家一再宽仁，还不是因为陆娘子，只要围而不攻，陆家归顺，自此前尘旧债一并勾销。
“是，陛下自然不会为美色所惑，是为了三殿下的前程。”
元义颔首：“这是自然，承明效朕，几个孩子中朕最属意，没母族支持很不像话。”
他顿了顿：“等陆家归顺，朕欲册封陆氏，为宸妃，位在四妃至上，如同副后。”
公孙先生愣住：“副后，可南宫皇后该如何……”
“她依旧是朕发妻，该有的体面，朕会给，承恩废太子之位后，改封中山王，让南宫随他就封，也算全了朕与端成太子的兄弟情义。”
元义说的理所当然：“未来太子生母，不在众妃之上，不是副后，说不过去，太子焉有脸面，子贵母贵，子贱母贱，自来如此。”
公孙先生淡笑：“陛下心中有成算便好，只是换储，立的还是三殿下，怕关陇权贵们，会心有不服”
元义冷笑：“这些年，朕忍的也够了，早该清算，只是一直顾忌从龙之功，多留脸面，若这皇位，朕都不能传给亲生子，这皇帝做的，有什么意思。”
公孙先生听他语气，心知他下定决心，不必再劝陛下对这些旧臣开恩了。
此时有传令兵冲过来，下马，还在喘息，话已说出口：“陛下，大捷，南宫大人亲率兵攻打湖城，一箭射死逆贼陆熙，已把逆贼人头硝制，送往澎湖大营！湖城已破，南宫大人在伪皇宫捉拿宋周女眷二十余人，贼首陆长风，背着儿皇帝跳海而亡，陆氏家眷均畏罪自戕！”
“什么？”公孙先生面色大骇，下意识看向元义。
元义一阵眩晕，随即暴怒：“是谁下令攻城的的，没有虎符，没有朕的懿旨，谁敢私自发兵，南宫直吗？”
那传令病愕然，他也是老兵了，对元陆两家恩怨，耳熟能详，陆夫人刚进门第二日，陆家便偷袭，搞得元氏失了两城之地，后来陆长风使反间计，害的陛下同母所出的三弟元礼死于乱军之中，同安公主更是被□□而死。
这也导致那位陆夫人多年不得宠，不然也不会陛下登基十余年，在后宫都没名分，处境尴尬，人人瞧不起，提起来都要啐一口。
如今南宫大人手刃元氏仇敌，陛下不高兴不封赏，反而，是暴怒？
公孙先生暗道事情不好，却见元义面色惨白，第一道命令居然是，不得告知陆娘子。
“若谁对她泄露半分消息，朕把他活着送去化人场。”
元义叹气：“先生可能理解朕的心情，她腹中有孩子，要生了，朕就算不顾陆氏，也不能不顾朕的孩子，接下来该如何办？”
南宫直如此行事，是违旨，再往大说，陛下的军令不听，是不是要谋反，南宫直已有取死之道，可陆氏若被打成逆贼，三皇子出身如何解决？
公孙先生叹气：“接下来，要看陛下的心思在哪，倘若为三殿下解决身份问题，可将其记在皇后名下。”
“这绝无可能！”
看来南宫家已经不得圣心，公孙先生继续道：“不是皇后的话，萧贵妃出身也是关陇大族，或是得重用的李贤妃，改出身而已，都能成三殿下助力。”
元义沉思片刻：“承明是陆氏所出，这一点绝不会更改，她为朕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如今还怀着身孕，若她知晓此事，动了胎气……”
元义摇摇头，没再继续说。
公孙先生明白了，这哪里是顾忌三殿下，分明是顾忌那位陆娘子。
“既如此，陛下还有一招，可以追封陆家，陆长风殉国，乃忠义贞烈之臣，陛下敬重有气节之人，也是理所应当。”
他自以为出了个好主意，却见元义依旧忧心忡忡。
第126章 噩梦二
“既三殿下的母族无法作为助力，只能指望妻族，三殿下有能力有城府，陛下不必过于担心。”
“朕才不担心那臭小子。”
“陛下担心，陆娘子？”
“她毕竟为朕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绝非朕对她有什么另眼相待，朕是皇帝，对有功的嫔妃上心些，难道不该？”
公孙先生心下摇头，陛下分明就是喜欢那陆娘子，另眼相待，说爱也不为过，可嘴上都是否认，他心知肚明这是为何，陆氏与元家为难，迟迟不肯归顺，元家先帝和长公子可以说，就是间接死于陆氏之手，长公子去的时候，太后的天都塌了。
长公子，是给陛下挡箭而死，若非如此恩德，陛下怎会娶南宫氏为正妻，长公子还在的时候，对南宫氏的位份也一直犹豫，不知是正室还是侧室，要他说，这么多年，陛下报恩也报的够了。
南宫家太不知足，得寸进尺，如今都敢假传圣旨，私自动兵符。
陆家是为宋周效力，宋周是一艘注定要沉的破船，陆长风是个忠诚，只可惜跟错了主子，人一旦选择错了，这辈子都完了，此人又是个死硬派，使计让元礼死于林城，同安公主更是死的凄惨，寻到的时候，尸体衣不蔽体，显然遭了羞辱。
太后悲伤欲绝，当时想要处死陆娘子，让她也死的难堪，为子女报仇，是陛下一意孤行，保住了陆娘子性命。
陆娘子生的绝美，又是仇人之女，元家是造反出身，陛下注重清誉，不愿被人说，自己是见色起意，被美色所惑，总要否认对陆娘子偏爱。
“她家人，算是死绝了。”元义十分惆怅：“朕要如何跟她开这个口。”
公孙先生沉默，陆家人惨吗，自然是惨的，可乱世十五年，这种惨烈，谁家没经历过，宋周队蛮人求和，这些蛮人南下占了燕云十六州，那的百姓，十室九空，因为陆家不肯归顺，大夏统一被拖慢了将近十年。
关陇这些武将，哪个没被陆家军杀死亲眷，不跟陆家有仇，陛下能容忍陆娘子活着，还一直带在身边，生育这么多儿女，已是偏爱至极。
“陛下，如今最重要的，不是陆娘子。”
“朕知道。”元义面色沉沉，叫来曹升：“那件事交给你了，多嘴多舌的人，杀了了事，不必回朕。”
赶往湖城，元义脸色越来越黑，到处都是尸体硝烟，甚至还有几岁孩童和孕妇的。
陆氏几个女眷的身体被挂在城墙上，拴着脖子，衣不蔽体，很是难堪，元义当即勒令，叫人放下来，盖上白布好生安葬。
陛下有召，无人敢不从，军中二品以上大员，参与此次攻城的，甚至还有远在百里之外的两位宰辅，都急忙赶来。
元义面色沉沉，一言不发，南宫直跪在地上，却脊背挺直，梗着脖子一言不发，完全一副忠臣直谏的样子。
面对元义责问，南宫直理由很充足：“如今中原一统，只剩湖城，拿下湖城，大夏水师就能挥兵北上，直指燕云，陛下何故围而不攻，难道还抱着陆氏投降的幻想，万一陆氏带着小皇帝从海上逃到夷州，到时候便是天罗地网都抓不到他们了，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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